井中有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正汩汩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形,那也是一个女子的轮廓,但与青筠不同,看起来更为古老。
她身着一身墨绿色的衣服,样式古朴,似是前朝服饰。长发披散,面容被黑气笼罩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如鬼火,透着滔天的怨恨与悲凉。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女子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封印终于……破了……”
李令曦停在井前三丈处,斩妖剑横在胸前:“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女子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令曦。黑气略微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这张脸与青筠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沧桑,眉心处一道深深的裂痕,似是被利器所伤。
“我是何人?”女子惨笑一声,“我乃天柱山紫竹仙子座下……不不不,那都是从前了。现在……现在我只是个被囚禁三百年的怨魂罢了。”
她抬起手,手臂上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根须:“看见了吗?这些就是我的枷锁。三百年前,那些人类用我的根须编织成绳,将我捆缚,封印在此……就因为我长在他们所谓的‘龙脉’之上,挡了他们建宅的风水!”
李令曦心中一震:“天柱山紫竹仙子……你是紫竹仙子点化的灵竹?”
“你也知道紫竹仙子?”女子眼中火芒跳动,“是了,你是玄门中人……那你可知道,紫竹仙子飞升前曾立下规矩:凡她点化之灵竹,皆受天地庇护,人类不得伤之。
“可那些人类呢?他们听了风水先生的话,说我这根竹子吸收了龙脉精华,若不除去,刘家永无宁日……于是他们砍了我,用我的竹身做了梁柱,用我的根须做了绳索……还将我残留的灵识封印在井底,一压就是三百年!”
说到此处,女子周身黑气暴涨,井口的根须疯狂舞动:“三百年啊!我在暗无天日的井底,听着刘家一代代人在我头上生活、欢笑、繁衍……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全家?”李令曦冷声道,“可当年害你的人并不是他们。刘百万的祖先的确有罪,但他的子孙无辜,尤其是那个才三岁的孩子……”
“无辜?”女子愤然尖啸,“当年我难道不无辜?!我修行五百年从未害过人,甚至还在山中庇护过迷路的樵夫!可他们呢?就为了一己私欲,毁我道行,囚我灵识!如今他的后人挖开封印,我为何不能报仇?!”
她双臂一挥,院中那七具干尸突然齐齐坐起!
确切地说,那些干尸不是自己坐起来的,而是被无数黑色根须从地下顶起,如提线木偶般悬在半空中。干尸空洞的眼睛盯着李令曦,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雪芽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挡在李令曦身前:“妖孽休要猖狂!”
李令曦却按住雪芽肩膀,向前一步,直视那女子:“身为灵竹,你的遭遇确实让人叹惋。但你可知道,当年害你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你被囚禁三百年,怨气深重,这并非你的错。但今日你若因此执意要祸及无辜,甚至要蔓延全城,我便不能容你。”
她举起斩妖剑,剑身上的光芒微闪:“最后问你一次——可愿散去怨气,随我回山修行?”
女子沉默。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女子轻声道:“回山?回哪座山?天柱山早已被人类砍伐一空,紫竹仙子留下的那片紫竹林,三十年前就被烧成了白地……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李令曦心中轻叹,她理解这种绝望——修行数百年,一朝发现故园不再,同道尽失,那种孤独与悲凉,足以让任何生灵发狂。
“你若愿意,我可为你寻一处新的灵山。”李令曦语气温和,“世间之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何必执着于复仇,毁了自己最后的道缘?”
女子又陷入了沉默,她身上的黑气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竹姨!是你吗竹姨?!”
是薛芷嫣的声音。
李令曦和雪芽愕然回头,只见薛芷嫣来到了院外,正被衙役们拦着不让进。她手中捧着那颗芭蕉种子,种子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绿光,与院中青筠所化的青草遥相呼应。
“你怎么来了?”李令曦皱眉。
“我感应到了……”薛芷嫣急切道,“芭蕉公的种子在发烫,它在告诉我,里面那位是它的故人……”
“故人?”李令曦回头看向那女子。
女子听到薛芷嫣的声音,身上气息开始波动,语气明显有些激动:“是……是青筠的气息?还有……还有芭蕉那家伙的味道……”
薛芷嫣不顾阻拦冲进院子,衙役们想拦但又不敢靠近黑竹,只好让她去了。
她跑到李令曦身边,举起芭蕉种子:“您认识芭蕉公?那您一定也认识青筠了!青筠已经被李道长超度了,现在正等着重入轮回呢!”
“超度?”女子一愣,“青筠它……它真的是自愿被超度的?”
“嗯!”薛芷嫣点头,“青筠说,它累了,不想再恨了。李道长答应为它寻一处灵山,百年之后,它或许能重聚灵识,再续道途。”
女子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黑气之下是一张清丽却憔悴的脸。她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温婉,若不是眉心那道裂痕和眼中的血泪,完全就是个寻常的大家闺秀。
“青筠……我的女儿……”女子喃喃道,两行血泪滑落,“她还记得我……”
“女儿?”李令曦、雪芽、薛芷嫣齐齐惊呼。
女子露出苦涩的一笑:“你们以为青筠为何会出现在王家?因为三百年前,王家祖宅就建在天柱山脚下。我的本体被砍时,拼死分出一缕灵识,附在一根嫩笋上,让它顺水漂走……那根嫩笋,就是后来的青筠。”
她望向王宅方向,眼中满是眷恋:“这三百年,我虽被封印,但能感应到她的气息。我知道她被编成了竹夫人,知道她被人类把玩……可我无能为力……直到前几日,我感应到她被超度了……那一刻我既欣慰又愤怒……欣慰她终于解脱,愤怒人类对她的所作所为……所以封印一破,我便……”
话没说完,女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竹汁。随着咳嗽,她的身影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消散。
“你怎么了?”薛芷嫣着急地问。
“封印虽破……但我本源已损……”女子虚弱道,“这三百年……怨气早已侵蚀我的灵识……我撑不了多久了……”
李令曦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女子的额心。灵识探查之下,她心中一沉——女子的灵识已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油尽灯枯了。
“我有一个请求……”女子抓住李令曦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带我去见青筠……最后一面……”
李令曦沉默片刻,点头:“好。”
她转头对雪芽道:“取我的养魂玉来。”
雪芽从包袱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白玉,玉质温润,表面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
李令曦接过玉,对女子道:“你可暂时寄居于此玉中,我带你去找青筠。但此玉只能保你七日不散,七日后若不能找到合适的灵山温养,你依旧会魂飞魄散。”
女子毫不犹豫:“足够了。”
李令曦念动咒语,养魂玉泛起柔和白光。女子化作一缕青烟,没入玉中。玉身内部,隐隐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蜷缩其中,如婴儿沉睡。
随着女子被收,院中的黑色怨竹迅速枯萎,化作飞灰。那七具被根须操控的干尸也轰然倒地,恢复了安详的死态。只是他们身上的水分再也回不来了。
院外,王老夫人和王大富等人战战兢兢地探头张望。见黑竹尽毁,这才敢走进来。王老夫人看着院中惨状,双手合十,不住念佛。
王大富则走到李令曦面前,深深一揖:“道长,刘家这事……可算完了?”
“暂时完了。”李令曦看着手中的养魂玉,“但根源未解。三百年前的恩怨,今日的惨案,都因人心贪欲而起。若不能警醒世人,类似的事还会发生。”
她转向薛芷嫣:“薛小姐,你可知芭蕉种子为何会对这女子有感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薛芷嫣摇头:“我只感觉到, 它们之间很熟悉,像亲人一样。”
“因为它们都是天柱山出来的。”李令曦轻轻叹息,“三百年前, 天柱山灵气充沛, 草木精怪众多。后来人类大肆砍伐, 毁山建宅, 精怪们或逃或死, 幸存者寥寥。芭蕉精和这古竹妖, 就是当年的幸存者。只是芭蕉精运气好些,被移植到了薛家园子,而这古竹妖……却被封印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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