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默然。


    半晌,薛老爷沉重叹道:“所以说……这一切的源头,竟是我们人类的贪欲?”


    “妖由人兴,祸由心生。”李令曦收剑归鞘,“精怪本无善恶, 全看人心如何待之。若以善心待之,它们便是护宅的灵物;若以恶意待之,它们便是索命的妖魔。”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去, 井底已无黑气, 只有一截枯死的黑色竹根,根须尽断,再无生机。


    “刘家的后事, 就麻烦知府大人处理了。”李令曦对衙役道, “这些尸体需以柳木棺收敛, 葬在向阳之地,三年内不可动土迁坟。”


    衙役连连称是。


    李令曦又转向王大富:“王老爷,刘家虽与你有生意往来, 但此事已了,莫再多问,也莫再外传。逝者已矣,给他们留些体面吧。”


    王大富郑重点头:“王某明白。”


    一切处理妥当,李令曦带着雪芽和薛芷嫣离开刘宅。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那圈青筠化成的青草,依旧嫩绿如初。在满院死寂中,这一抹绿色,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薛芷嫣轻声道:“道长,您真的要带竹姨去找青筠吗?”


    “嗯。”李令曦点头,“答应的事,自当做到。况且……”


    况且,她也想知道,这对被迫分离三百年的“母女”,重逢时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芭蕉精……它当年从天柱山来到薛家园子,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这些谜团,都需要解开。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为古竹妖寻找一处合适的灵山。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雪芽,收拾行李。”李令曦道,“我们去天柱山。”


    “天柱山?不是已经被砍光了吗?”


    “山可被砍,地脉犹在。”李令曦望向西北方向,“我想去看看,三百年前的那场浩劫,究竟留下了什么。”


    她怀中的养魂玉微微发烫,玉中的女子身影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梦中感应到了故土的气息。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层面,江州城上空那因为两场妖祸而紊乱的地气,正在缓缓恢复平衡。只是这平衡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


    因为人心中的贪欲,从未止息。


    妖祸可平,人心难治。这才是最根本的难题。


    去天柱山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窗外是盛夏的葱茏山色,可车厢内的三人都无心欣赏。雪芽抱着装有青筠怨根的乾坤袋,薛芷嫣捧着芭蕉种子,李令曦则将养魂玉贴身收着。玉身一直微微发烫,里面的灵识在躁动不安。


    “大人,天柱山还有多远?”雪芽撩开车帘问道。


    “按目前的速度,明日午时能到山脚。”李令曦闭目养神,手指却一直按在养魂玉上,以自身灵力温养其中的灵识。


    薛芷嫣轻声问:“道长,竹姨她……还能撑多久?”


    李令曦睁开眼:“若无意外,七日之期尚余五日。但若到了天柱山,触景生情,情绪波动太大,可能会加速消散。”


    也就是说,古竹妖时日无多了。


    薛芷嫣低头看着手中的芭蕉种子,种子表面的绿光时明时暗,仿佛在呼吸。自从见到古竹妖后,这种子就异常活跃,常常在她掌心微微跳动,像是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


    “芭蕉公也在想念故土吧……”她喃喃道。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薛小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道长请讲。”


    “你对芭蕉精……”李令曦斟酌着措辞,“是如何看待的?毕竟它曾差点害了你。”


    薛芷嫣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起初是害怕,后来是可怜,现在……是珍惜。它虽为精怪,却比许多人更有情有义。这世间,多少人嘴上说着情义,背地里却做着伤天害理的事?反倒是这些精怪,爱憎分明,纯粹得多。”


    这话道出了世间真相,雪芽都忍不住点头。


    李令曦道:“话虽如此,但精怪终究是精怪,与人的界限不可混淆。你怜惜它,它感念你,这无可厚非。但若因此产生不该有的情愫,便是害人害己了。”


    薛芷嫣脸一红:“道长误会了,我对芭蕉公……只是知遇之感,并无男女之情。”


    “那就好。”李令曦重新闭上眼,“记住,人妖殊途,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破了这规矩,必遭天谴,于双方都没有好处。”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得见车轮的辘辘声。


    次日午时,马车停在了天柱山脚下。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传说中的天柱山,曾是方圆百里最高最灵秀的山峰。古籍记载:“天柱山,峰峦叠翠,云蒸霞蔚,多奇花异草,有灵禽仙兽。”


    可如今……


    如今的天柱山,山体一片光秃,到处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惟剩零星的几丛灌木还挣扎在石缝中,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山脚处堆着大量砍伐后遗留的树桩,大多已腐烂发黑。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蜿蜒上山,路旁散落着废弃的采矿工具——铁镐、箩筐、还有生锈的轨道车。


    整座山死气沉沉,不像一座山,更像一片废墟。


    “这……这就是天柱山?”雪芽难以置信。


    薛芷嫣也惊得说不出话。她怀中的芭蕉种子突然剧烈震动,绿光一闪一闪,几乎要脱手飞出。


    李令曦面色凝重地走下马车,从怀中取出养魂玉。玉身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白光,玉中的女子身影疯狂挣扎,想要冲破束缚。


    “冷静一点。”李令曦轻抚玉身,注入一股清凉灵力,“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事已至此……”


    话没说完,养魂玉“咔嚓”一声,竟从中裂开一道细纹!


    玉中的女子身影更加狂躁,嘶哑的声音直接传入三人脑海:“我的山……我的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凄厉绝望的嘶喊,听得人心中酸涩。


    李令曦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咬破指尖,以血在玉身上画了一道安神符,暂时稳住其中灵识,然后对雪芽道:“把青筠的怨根拿出来。”


    雪芽连忙打开乾坤袋。


    袋口一开,那截暗红色的竹根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竹根表面渗出暗绿色汁液,汁液滴落在地,让干裂的泥土瞬间就长出了一小片青苔。


    竹根缓缓转向天柱山方向,微微颤动,仿佛在哭泣。


    养魂玉中的古竹妖感应到女儿的气息,终于平静了些。玉身上的裂痕停止了蔓延,但已经存在的裂缝却无法修复了。


    “走吧。”李令曦收起玉,率先踏上上山的小路,“带她们回家。”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沿途可见大量被砍伐的古树桩,有些直径足有丈余,可见当年树木之巨。石壁上还残留着开矿炸出的坑洞,像一只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走到半山腰时,雪芽突然指着前方:“大人,那里有个房子!”


    那是一座破败的道观,观门歪斜,墙垣坍塌,匾额掉在地上碎成几块,勉强能认出“紫竹观”三个字。观内荒草丛生,蛛网密布。


    李令曦走进道观,在废墟中仔细搜寻,在倒塌的供桌下找到一块残缺的石碑,碑文大半已模糊,只余几行能辨:


    “紫竹仙子……点化灵竹……护佑此山……然人心贪欲……伐木开矿……山灵震怒……封印……”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封印?”雪芽凑过来看,“难道古竹妖被封印,还和这事有关?”


    李令曦思索片刻,站起身:“去后山看看,如果记载没错,紫竹仙子的竹林应该在主峰北侧。”


    三人绕到后山,眼前的景象让薛芷嫣“啊”地惊叫出声——


    那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广袤的山坡上寸草不生,土地呈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焦土中零星散布着一些黑色的扭曲的竹根,像是从地底伸出的人手,垂死挣扎,指向天空。


    在这片焦土中央,竟然有一小片竹林顽强地生长着。竹子通体紫色,竹叶绿如翡翠,在阳光下闪着梦幻般的光泽。但这片竹林被一道深深的沟壑包围,沟壑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硫磺味。


    “紫竹林……”养魂玉中的古竹妖激动地声音颤抖,“居然……还有幸存……”


    芭蕉种子突然从薛芷嫣手中飞出,悬浮在空中,绿光如涟漪扩散开来,笼罩住整片焦土。光芒所及之处,那些黑色扭曲的竹根缓缓舒展,表面的焦黑片片脱落,青翠欲滴的竹身显露出来。


    青筠的怨根也飞了过去,悬在紫竹林上空,暗红色的竹身渐渐褪色,恢复成原本的青翠。


    两截竹根,母亲与女儿,在空中缓缓靠近,最终轻轻碰在一起。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养魂玉的裂痕再次扩大,古竹妖的身影从玉中飘出,落在焦土上。她的身形已淡如薄雾,随时会消散,但她的脸上却带着解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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