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精沉默良久,最终挥手撤去了薛芷嫣周围的禁制。


    薛芷嫣缓缓睁开眼,看到李令曦先是一愣,随即坐起身:“道长?您怎么……”她又看到芭蕉精,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芭蕉公……我真的在这里……”


    “嫣儿。”芭蕉精急切地问,“你告诉我,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永远陪着我?”


    薛芷嫣环视眼前这片虚幻的芭蕉林,又看看芭蕉精期待的眼神,最终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芭蕉精如遭雷击:“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美,很宁静。”薛芷嫣轻声道,“但这不是真的,真正的芭蕉公已经回归山林修行,你……你只是它残留的一缕执念,对吗?”


    芭蕉精身形晃了晃,面容开始变得模糊:“你……你看出来了……”


    “我能感觉到。”薛芷嫣伸出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身体,“你没有实体,你只是芭蕉公对我的不舍和牵挂所化的幻影。”


    李令曦心中了然,难怪这空间如此诡异,难怪芭蕉精的行为如此偏执。只因它根本就不是完整的精怪,而是一缕执念所化的心魔。


    “嫣儿……嫣儿……”芭蕉精的身影越来越淡,“我只是……不想让你受苦……”


    “我知道。”薛芷嫣眼中含着泪,“但人生的苦乐,都是必经之路。逃避不是办法,面对才是。芭蕉公,放下吧……让我回去,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终于,芭蕉精的身影化作点点绿光,融入四周的芭蕉林中。整片空间开始震颤,树木一棵接一棵枯萎,天空出现裂痕。


    “空间要坍塌了!”李令曦一把拉起薛芷嫣,“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传送符。符成之时,两人脚下出现一个光圈。


    就在即将离开的刹那,李令曦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心……竹……”


    话音在身后戛然而止,两人转瞬之间已回到现实世界。


    荒园中,雪芽正焦急地守在芭蕉树前,见李令曦和薛芷嫣突然凭空出现,喜极而泣:“大人!薛小姐!你们可算出来了!”


    薛芷嫣脚下一软差点跌倒,被彩云扶住。薛老爷夫妇也担忧地围上来,又是哭又是笑,场面一片混乱。


    李令曦却面色凝重,望向王家方向。


    刚才那声“小心……竹……”是什么意思?竹妖不是已经超度了吗?


    难道……


    她猛地想起王家墙角那株长出诡异新叶的文竹。


    “雪芽,收拾东西。”李令曦当机立断,“我们去王家,现在。”


    “现在?”雪芽不解,“可是薛小姐刚刚……”


    李令曦语气急促:“薛小姐已无大碍,休息几日即可。我怀疑,竹妖的事还没完。”


    就在这时,王家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人们的惊呼尖叫。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王家宅邸上空,竟升起一道浓郁的青黑色烟柱!


    烟柱中,隐约可见无数竹叶翻飞,还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李令曦脸色大变:“不好!竹妖怨念未消,反噬宿主了!”


    她身形一闪,已朝王家奔去。雪芽连忙背上包袱跟上,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薛家众人。


    薛芷嫣望着李令曦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那颗翠绿的芭蕉种子。种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迷期间,种子曾发出过微弱的绿光,与前街王家的某样东西遥相呼应。


    而那样东西,此刻正在王家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王宅此刻已乱成一锅粥。


    青黑色烟柱自后院井口冲天而起,烟中竹叶纷飞如刃,所过之处,草木尽枯,砖石崩裂。更骇人的是,烟柱中那女子的身影愈发清晰——青绿衣裙翻飞,长发如瀑,面目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亮得瘆人,透着滔天怨气。


    王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架着往外跑,着急忙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还不住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早说了那井不能填,不能填……”


    “娘!您说什么井?”王大富跟在一旁气喘吁吁地问。他刚恢复了些元气,跑这几步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是后院那口老井!”王老夫人拍着大腿,“三十年前请人来看过,说井通阴脉,必须填了。可你爹舍不得,说井水甜,非要留着。后来那井不是自己干涸了吗?我就让人用石板盖上了……”


    说话间,众人已逃到前院。回头望去,后院方向烟柱越发粗壮,隐约传来“咯咯”的竹节爆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钻出来。


    福伯脸色煞白:“老、老爷,要不咱们先出去避避?”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剧烈震颤。紧接着一道裂缝从前院青石板下蔓延开来,裂缝中窜出无数细长的竹根,根须如触手般在空中挥舞!


    “啊——!”丫鬟们尖叫四起,众人连滚带爬往大门跑。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中。李令曦袖袍一展,三张金色符纸飞出,精准贴在裂缝三端。符纸金光大闪,蔓延的裂缝戛然而止,那些窜出的竹根也似被烫到般缩回地底。


    “李道长!”王大富如见救星。


    李令曦面色凝重:“所有人都退出宅院,快!”


    雪芽随后赶到,迅速疏散人群。待院中只剩师徒二人。


    李令曦走到裂缝旁蹲下,伸手触摸地面,冰凉刺骨,地底深处有一股滔天的怨气正汹涌翻滚。


    “这不是竹妖残留的怨念。”李令曦站起身,眼中闪过寒光,“这是竹妖的本体,或者说是它的怨根。”


    “怨根?”雪芽不解。


    李令曦解释道:““精怪修行,最重心境。那竹妖虽被超度,但它三百年来积攒了许多怨气,被砍伐的痛楚、被编织的屈辱、被人类视为玩物的愤恨。这些并未消散,而是沉淀成了怨根,深埋地底。王家用石板盖住井口,封住了阴气出口,怨根无处发泄,便越积越深。今日我超度竹妖,怨根失了束缚,彻底爆发了。”


    话音未落,地面再次震动。这次,裂缝中不再是竹根,而是涌出汩汩黑水。


    水色如墨,腥臭扑鼻,水中漂浮着腐烂的竹叶,还有人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雪芽胃里一阵翻涌, 强忍着没吐出来。


    李令曦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印,这是她离开皇城时天子所赐的“镇国天师印”, 虽已离京, 印中仍残留着皇朝气运与龙脉之力。


    “天地玄宗, 万炁本根……”她单手托印, 口中诵念金光神咒。


    玉印泛起柔和白光, 一触及白光, 黑水如沸腾般滋滋作响,迅速蒸发。但地底怨气似被激怒,井口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烟柱中的女子身影变得清晰。


    这次,众人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苍白的面容,双眼空洞,眼角流着血泪, 嘴唇乌紫。她的脖颈、手腕、脚踝处,都有深深的勒痕,似曾被绳索紧紧捆缚。


    “那是……”王大富在门外看得真切, 浑身一颤, “那是竹夫人刚编好时的样子……我、我记起来了,匠人送来时说过,这竹子是从山里一棵古竹上砍下来的, 那古竹已有三百年树龄, 砍的时候流出的汁液都是红的, 像血一样……”


    烟柱中的女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王大富。她张开嘴, 发出竹节摩擦的吱嘎声,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痛……好痛……”


    王老夫人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合十:“竹仙饶命……竹仙饶命啊……都是我们王家不对……我们给您立牌位,日日供奉……”


    女子毫无反应,只是重复着:“痛……被砍断的时候……痛……被劈开的时候……痛……被编织的时候……”


    她身上的勒痕随之不断加深,血也流得更多。黑水从井口汩汩涌出,逐渐漫延整个后院。


    李令曦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怨根已深,单靠镇压只会适得其反。


    她收起玉印,对着烟柱中的女子轻声道:“我知道你痛,三百年修行,一朝被毁,换作是谁都会怨。但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那樵夫和匠人,与王家何干?与这整条街的无辜百姓何干?”


    女子动作一顿,血泪依旧流淌,渐渐停止了啸叫。


    李令曦继续道:“你若真有怨,就该去找真正的仇人。可那樵夫和匠人,早已化作黄土。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修行三百年,难道就为了今日这一场发泄,毁了自己最后一丝道缘?”


    女子身影微微一晃,烟柱中的竹叶飞舞得越发凌乱。


    “放下吧。”李令曦向她走近,“我答应你,会为你寻一处清净山林,将你的怨根移植过去,受日月精华,百年之后,或可重聚灵识,再续道途。但前提是,你现在必须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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