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芽眼疾手快扶住他,自己却也是脸色微微发白,这景象着实骇人。


    王大富死死抱着竹夫人,眼神从惊慌转为痴迷的温柔:“你们都看见了吧……湘君……我的湘君……”


    “湘君?”李令曦捕捉到这个称呼,“她可是自称孤竹君的后代,湘夫人的转世?”


    王大富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李令曦心中了然,竹妖作祟,常用此类传说迷惑宿主。孤竹君是古代传说中的竹神,湘夫人则是湘水女神,两者结合,正好契合竹子的特性与传说。


    “王老爷,你可知你怀中抱着的,究竟是什么?”李令曦声音转冷,“那不是湘君,更不是美人,而是一个吸食你精血的竹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想想两个月前的自己,还觉得这是良缘吗?”


    王大富下意识摸向自己凹陷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随即又被痴迷取代:“不……湘君不会害我……她说她爱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李令曦笑声更冷,“等你精血耗尽,变成一具干尸,她自然会去寻找下一个宿主。而你的魂魄将被永远困在这竹夫人中,日夜受阴寒侵蚀,永世不得超生!”


    闻言,王大富浑身一颤,抱着竹夫人的手松了松。


    就在这时,竹夫人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似女子啜泣。王大富如闻天籁,立刻又紧紧抱住:“湘君……我的湘君在哭……你们吓到她了!出去!”


    李令曦见状,知道王大富已深陷迷障,单凭外人的言语难以唤醒。她当机立断,从袖中抽出一张紫符,此符名为“破妄符”,专破幻象迷障。


    “天地清明,破妄见真!”李令曦叱喝一声,紫符脱手飞出,直射竹夫人。


    符纸触及竹篾的刹那,爆开一团紫色雷光。竹夫人剧烈震颤,发出一声非男非女的叫声,凄厉刺耳。王大富被雷光波及,惨叫连连,不得已松手,竹夫人滚落床下。


    在众人注视下,那竹夫人竟似活物般在地上不停扭动,竹篾的缝隙中渗出暗绿色汁液,腥臭扑鼻。汁液流淌处,竟隐约勾勒出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妖……妖怪!”老仆吓得惊恐失色, 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冲出房门。


    雪芽按下心中那丝害怕,拔出腰间短剑挡在李令曦身前:“大人小心!”


    李令曦面不改色,手指连弹, 七枚铜钱自指尖飞出, 按北斗方位落在竹夫人周围, 构成一个简易的困阵。竹夫人四面冲撞, 却无法突破铜钱范围, 只能发出阵阵哀鸣。


    “雪芽, 取朱砂笔来。”李令曦沉声吩咐。


    雪芽连忙从包袱中取出朱砂和毛笔。


    李令曦蘸满朱砂,凌空画符,一道道红光随即没入竹夫人体内。随着符光入体,竹夫人的挣扎力度渐渐变弱,最终彻底不动弹了,恢复成普通竹编制品模样。只有那竹篾间的暗红污渍,愈发刺眼。


    李令曦走上前, 用符纸包裹住竹夫人,这才转向床上的王大富。


    此时的王大富,眼神中的痴迷已褪去大半, 被深深的恐惧与茫然占据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 又眼含惊恐地看了一眼被符纸包裹的竹夫人,嘴唇不停哆嗦着。


    “王老爷,现在你可看清了?”李令曦语气稍缓, “这竹妖已吸食您两月精血, 若非今日破除, 再过七日,你必死无疑。”


    王大富终于崩溃,掩面痛哭:“我……怎么会……她明明那么美, 那么温柔……”


    李令曦淡淡道:“妖物最擅幻化,投人所好。你本性畏热喜凉,竹妖便以寒凉之体亲近。你独身多年,内心孤寂,她便化作美人慰藉。这一切,不过是‘妖由人兴,境由情构’罢了。”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王大富怔怔良久,转而问道:“道长……薛家小姐的病,是否也是……”


    “也是精怪作祟。”李令曦接过话头,“芭蕉精缠上了薛芷嫣,而且依贫道看,这两件事恐怕并非巧合。”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阳光泻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在李令曦眼里,她看到丝丝缕缕的青色妖气正从王家宅院飘出,方向赫然是薛家大宅的后园。


    两处妖气,竟隐隐相连。


    “雪芽,准备一下。”李令曦转身,神色严肃,“今夜我们要夜探薛家后园,我倒要看看,这芭蕉精和竹妖,究竟是什么关系。”


    窗外,日头正烈,可王家院中的寒意却未散去。被符纸包裹的竹夫人静静躺在地上,竹篾缝隙中,一滴暗绿色汁液缓缓渗出,悄无声息地渗入地砖缝隙。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株早已枯死的盆栽文竹,微微颤动了一下。


    夜幕降临,江州城陷入一片寂静。


    薛家后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荒草丛生,树影幢幢,几棵芭蕉树宽大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听来似女子隐约的低泣。半弯冷月高挂苍穹,将园中景物镀上一层淡淡银辉。


    李令曦手持一盏特制的风灯站在园门口,灯内不是寻常烛火,而是一颗用秘法炼制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能照见寻常光线无法显现之物。雪芽跟在她身后,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满了各类法器符纸。


    “大人,您确定要一个人进去?”雪芽担忧地问,“至少让我……”


    “你在外接应。”李令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园中妖气已结成领域,你修为尚浅,入内只会成为累赘。”


    雪芽虽还放心不下,却也知大人说的是实情,只得点头:“那您千万小心。”


    李令曦提灯,缓步踏入荒园。


    一步入园内,温度骤然降低。正值盛夏,园中却阴冷如寒冬腊月,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脚下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发出咕吱声响,仿佛踩在了什么活物上。


    她慢慢走向那棵最高大的芭蕉树。


    那股草木精怪特有的气息随着她的脚步越发浓烈,不仅是单纯的妖气,更混杂着某种复杂深沉的情绪——孤寂、渴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愤。


    在距离芭蕉树约两丈处,李令曦停住脚步,将风灯举高。灯光照耀下,那芭蕉树粗壮的树干上竟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那张脸孔扭曲痛苦,嘴巴大张,似在无声呐喊。


    “果然已生灵智。”李令曦低语,从袖中取出一张青色符纸,“但你不该害人。”


    符纸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树干。然而就在即将触及的刹那,芭蕉树周围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缠向李令曦!


    李令曦身形不动,右手掐诀,口中清叱:“定!”


    一道金色光环从她脚下扩散,所过之处,袭来的树根寸寸断裂,断面处流出暗绿色浓稠汁液,腥臭难闻。断裂的树根在地上扭动挣扎,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声。


    “修行不易,何苦自毁道行?”李令曦朗声道,“你若愿离开此地,我可为你寻一处清净山林,助你继续修行。”


    芭蕉树静默片刻,宽大的叶片剧烈震颤。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自树干中传出,男女莫辨:


    “离开?我在此……三百年……为何离开?”


    李令曦眉头微蹙:“你既已修行三百年,当知天道有常。薛芷嫣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纠缠于她,要害她性命?”


    “害她?”那声音带上了一丝凄楚,“我……是在救她……救她脱离苦海……”


    “胡言乱语!”李令曦冷声道,“吸食凡人精气,侵蚀魂魄,这叫救她?”


    芭蕉树沉默良久,叶片停止了震颤,树干上那张人脸轮廓变得清晰了些,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眉目间带着深沉的哀伤。


    “你……不懂。”那声音轻得像呢喃,“她日日来此……诉说心事……她说这世间无人懂她……无人怜她……她说宁愿……宁愿化作一棵树……也好过受人白眼……”


    李令曦心中一动:“所以你就想把她变成树灵?”


    “她愿意的……”芭蕉树喃喃道,“那一日……她抱着我说……芭蕉公……若我能化作你的一片叶子……该有多好……”


    这话让李令曦想起薛芷嫣的处境——年近三十,接连丧夫,闲言碎语缠身,在娘家度日如年。对一个古代女子而言,这样的命运确实令人绝望。


    但妖与人殊途,同情归同情,害人不可恕。


    “纵使她说过这样的话,也不过是一时苦闷之言。”李令曦语气缓和了些,“你既有灵智,当知人之言语常有反复。更何况,即便她真愿意,你也没有权力夺她性命,毁她轮回。”


    芭蕉树再次沉默,夜风吹过,满园芭蕉叶沙沙作响,声音中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叹息。


    “我……只是想……有个人陪……”良久,树中传来这样一句轻轻的话语,像带着叹息。


    李令曦正要开口,突然神色一凛,转头看向园子另一侧。那里,一株枯死的文竹盆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荒草丛中,正是白日里在王家见到的那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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