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竹枯黄的枝叶微微颤动,竹节间渗出暗绿色汁液,与芭蕉树根流出的汁液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李令曦恍然大悟,“芭蕉与竹,同属草木,根系相连,王家那竹妖是你分出去的灵识?”
芭蕉树没有否认:“那胖子……身上有她的气息……”
“她?你是说薛芷嫣?”李令曦追问。
“那胖子……曾托人来说媒……想娶她做填房……”芭蕉树的声音里突然涌起一股怨毒,“她哭了整整一夜……说宁死也不嫁那肥猪……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李令曦心中迅速将线索串联起来:王大富曾向薛家提亲,想纳薛芷嫣为妾或填房,薛芷嫣拒绝后郁郁寡欢,常来园中对芭蕉树倾诉。芭蕉精因此记恨王大富,分出一缕灵识附在竹夫人上,化作美人迷惑他,既是为薛芷嫣出气,也是要吸干这“肥猪”的精气。
这妖物,竟真对薛芷嫣生出了某种扭曲的保护欲。
“所以你害王大富,是为了薛芷嫣?”李令曦问。
“他该死……”芭蕉树声音渐冷,“所有想伤害她的人……都该死……”
话音未落,整棵芭蕉树突然剧烈震动,树干上那张人脸扭曲变形,从哀伤转为狰狞。园中所有芭蕉树同时响应,叶片如刀锋般竖起,对准李令曦!
“执迷不悟。”李令曦叹息一声,知道言语已无用。她将风灯往地上一插,双手迅速结印,衣袍向后翻动,长发飞扬。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清亮的喝声响彻荒园。
七道金色符咒自她袖中飞出,在空中结成北斗阵型,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正气。芭蕉树似感受到威胁,所有树根再次破土而出,这次数量更多,如群蛇乱舞,铺天盖地涌来。
李令曦不退反进,脚踏禹步,身形在树根间隙中灵活穿梭。每到特定之处,她便弹出一枚铜钱,铜钱落地即入土三分,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形。
“雪芽!”她高喝一声。
园外的雪芽早已准备多时,闻声立刻从包袱中取出一面古铜镜,对着园内高高举起。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清冷光束,恰好落在李令曦布置的八卦阵眼上。
“八卦锁妖,镜月通明!”师徒二人齐声念咒。
铜镜光束与地上八卦阵相合,顿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所及,所有袭来的树根如遭雷击,根根碎裂。芭蕉树发出凄厉的惨叫,树干上那张人脸痛苦扭曲流下两行暗绿色的“眼泪”。
“收手吧。”李令曦立于阵眼中心,声音中带着一丝劝不动的疲惫,“你若再不收敛,我只好将你连根拔起,三百年道行毁于一旦。”
芭蕉树在光芒中剧烈挣扎,叶片纷纷掉落,树皮开裂。但它仍不肯屈服,反而将全部妖气凝聚,树干猛地膨胀,竟要从内部爆开!
“你要自爆妖丹?”李令曦脸色一变。
妖丹自爆威力巨大,足以摧毁整座薛宅,波及半个江州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园门口传来:“芭蕉公……住手……”
原来是薛芷嫣,她披着件单薄的外衣站在园子入口处,脸色苍白, 由彩云搀扶着, 勉强站立, 显然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走到这里。
听见薛芷嫣声音的刹那, 芭蕉树的挣扎骤然停止。
“小姐……小姐你怎么来了……”树中的声音变得慌乱, “快回去……这里危险……”
薛芷嫣轻轻推开彩云, 踉跄向前走了几步,望着那棵她曾日日相对的芭蕉树,眼中泪水滑落:“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原来这些日子……是你在陪我……”
“我……”芭蕉树语塞。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薛芷嫣哽咽道,“但错了,真的错了……王大富虽不堪,却也罪不至死……而我……我也不想变成一棵树……”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芭蕉公, 你修行三百年不易……不要为了我毁了自己……”
这发自肺腑的这番话如春风化雨,让芭蕉树上那股狂暴的妖气渐渐平息下来。树干上的人脸轮廓变得柔和,两行暗绿色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你……不怪我?”树中声音颤抖。
薛芷嫣摇头:“这些日子, 虽然痛苦, 但至少……至少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我……哪怕是棵树……”
李令曦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妖由人兴,情由心生, 这芭蕉精对薛芷嫣的感情, 看来还确实有了几分真心。
她散去阵法, 走到薛芷嫣身边:“薛小姐,你身体虚弱,不该来此。”
“道长, ”薛芷嫣转向她,突然跪了下来,“求您饶芭蕉公一命,它虽有错,但初衷也是为我好……”
李令曦扶起她,沉默片刻,看向芭蕉树:“你可愿散去对王大富的诅咒,并立誓永不再害人?”
芭蕉树静默良久,最后,一根细小的枝条缓缓伸向薛芷嫣,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点,如人抚摸。
“我……愿意……”树中声音轻声道,“但有一事求道长成全……”
“你说。”
“让我……分一缕灵识……化作种子陪她去……”芭蕉树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太苦了……我放心不下……”
薛芷嫣泪如雨下。
李令曦看着这一人一妖,最终点头:“可。但你本体必须离开此地,我会为你寻一处深山古刹,受佛光照耀,化解戾气。”
“谢……道长……”芭蕉树的声音渐渐消散,整棵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叶片枯黄凋落,树干干瘪收缩,最后只剩一截三尺来高的枯木。
而在枯木顶端,一颗翠绿如玉的芭蕉种子悄然结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李令曦取下种子,递给薛芷嫣:“此物有灵,贴身佩戴可保你平安。它已散去大部分妖力,只剩一缕守护灵识你,再无害人之能。”
薛芷嫣双手接过种子,紧紧贴在胸口。
就在这时,那株枯死的文竹盆栽突然发出咔咔声响,竹节断裂,化为齑粉。王家那边,竹妖的诅咒也随之解除。
雪芽跑进园子,见状松了口气:“大人,解决了吗?”
李令曦点头,又摇头:“妖祸虽除,人心难平。薛小姐,王大富那边……”
“我会去说清楚。”薛芷嫣坚定道,“是我拒婚在先,他虽有过错,却也受了惩罚。此事就此了结吧。”
她的脸色虽仍憔悴,眼中却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坚定。
荒园重归寂静。
那棵枯萎的芭蕉树静静立在原地,仿佛从未有过灵智,只有地上散落的暗绿色汁液证明着今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李令曦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心中却无太多轻松之感。
芭蕉精的事解决了,但那句“所有想伤害她的人都该死”,却让她隐隐不安。
这妖物,真的只对王大富一人出手了吗?
次日清晨,王家宅邸炸开了锅。
当管家福伯颤巍巍推开正房门,看到自家老爷王大富居然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正对着铜镜摸着自己凹陷的脸颊唉声叹气时,这个在王家干了三十年的老仆“嗷”一嗓子,直接瘫坐在了门槛上。
“老爷……老爷您……”福伯语无伦次,四肢不听使唤地冲出门外,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老爷清醒了!老爷他……他自己坐起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整个王家瞬间沸腾起来。
先是两个扫院子的杂役扔了扫把跑来看热闹,接着厨房的胖厨娘拎着菜刀就冲了出来,账房先生连算盘都顾不上收,捧着账本探出头来。不到一盏茶工夫,正房外就围了乌泱泱一圈人,个个伸长脖子往屋里瞅。
“真的假的?老爷不是快不行了吗?”
“我昨晚还听见屋里女子笑声呢,今儿就好了?”
“该不会是……回光返照?”
人群窃窃私语,却没人敢第一个进屋。最后还是福伯壮着胆子,领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一步三挪地蹭进屋内。
屋里,王大富还在照镜子,一边摸脸一边哀叹:“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瘦成这样了……这脸,这脸跟个骷髅头似的……”
“老爷?”福伯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王大富转过头,见是福伯,立刻来了精神:“福伯!快,快让厨房给我炖只老母鸡,不,炖两只!再蒸一笼蟹黄包,煮一锅燕窝粥,你看我瘦得,风一吹就能倒!”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这熟悉的贪吃嘴脸,不是王大富是谁?
福伯老泪纵横,“扑通”跪下:“老爷……您可算好了!老奴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要死了?”王大富摆摆手,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墙角,那用符纸包裹的竹夫人还静静躺着,“哎呦,差点,差点就真死了,真是多亏了那位李道长……”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挤开人群冲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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