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书院钟声悠扬,桂花飘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暑月, 江州府。
炎炎夏日,晌午刚过,毒辣辣的烈焰炙烤着青石板路, 蒸腾起一片肉眼可见的热浪。
街边茶肆里几个汉子赤着上身, 一边大力摇着蒲扇一边抱怨:“这鬼天气, 热得能把人给活活蒸熟!”
而在这热浪滚滚的街角, 一间不起眼的算命摊子前却莫名围了一圈人。
摊主是位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一身素白道袍不染纤尘, 长发简单用木簪挽起。她身侧站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眼睛滴溜溜转着,一看就是个机灵丫头。
这二人,正是游历至此的李令曦和雪芽。
“大师,您说我家那口子这趟生意能成不?”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有些担忧地问。
李令曦抬眼仔细看了她片刻,手指在卦签上轻轻一点:“你丈夫三日前从南边回来,带回的货里有两箱茶叶, 因暑热恐将变质。让他趁早低价处理,否则血本无归。”
妇人瞪大双眼:“您、您怎么知道他三日前回来?他确实带了两箱茶叶……”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雪芽笑眯眯地收下妇人塞来的几个铜板,脆声道:“我家大人可是正经玄门传人, 这点小事算什么?”
待人群散去, 雪芽数着钱袋里的铜板叹气:“大人,咱们这半年游历,功德是攒了不少, 可银钱总是入不敷出啊。”
李令曦不急不缓地收拾着摊子:“修道之人, 钱财乃身外之物。”
“话是这么说, 可住店吃饭哪样不要钱?”雪芽嘟囔,“上回在洪州帮王员外解决祖坟风水问题,他给的那袋银子您转头就捐给育婴堂了, 还有在淮阳……”
“雪芽。”李令曦打断她,目光投向街道尽头,“你看那边。”
雪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处,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丫鬟模样的少女正焦急地向路人询问什么,又接连被摇头拒绝。她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哭了许久。
“那姑娘印堂发黑,眉间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李令曦微微蹙眉,“而且这妖气……还有些特别。”
雪芽立刻来了精神:“大人,咱们这是又有活儿了吗?”
李令曦站起身,径直朝那丫鬟走去。
丫鬟正拉着一个货郎询问:“大哥,您知道这城里有没有会驱邪的大师?我家小姐她……”
货郎摆摆手:“驱邪?城里张神婆前些日子刚去世,李道士上月搬去省城了,这年头,真有本事的可不多见。”
丫鬟闻言,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
“姑娘可是家中有人遭了邪祟?”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丫鬟连忙转过身,看见一位身着道袍的年轻女子站在身后,气质出尘,眼神清明如镜。
她怔了怔,有些迟疑地问:“您、您是?”
“贫道李令曦,略通玄门之术。”李令曦行了个道礼,“若姑娘信得过,不妨说说家中情况。”
丫鬟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长救命!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快不行了!”
城南薛家大宅。
虽说是大宅,但门楣已显陈旧,墙头野草萋萋,处处透着家道中落的迹象。丫鬟彩云引着李令曦师徒二人穿过前院,低声道:“我家老爷常年在外经商,夫人体弱,家中事务多由小姐操持。可自从两个月前,小姐就……”
话未说完,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西厢房传来。
彩云脸色一变,加快脚步推开房门。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一股不算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除了药味,还有股淡淡的腥气。
床榻上半倚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子半倚着,脸颊瘦削,满脸黄气。她便是薛家长女薛芷嫣。虽是病容憔悴,仍能看出原本秀丽的五官轮廓。
“小姐,我请来了位道长。”彩云轻声唤道。
薛芷嫣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李令曦时愣了愣,苦笑道:“这么年轻的道长……罢了,彩云,你何必再费这些心思。”
李令曦不以为意,径直走到床边,目光在薛芷嫣脸上停留片刻,又环视房间。最终,她的视线落在薛芷嫣枕边一截枯黄的芭蕉叶上。
“薛小姐夜里是否常见一个穿绿衣的男子?”李令曦问。
薛芷嫣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她:“你、你怎么知道?”
“妖气缠身,阴寒入体,且这妖气中带着草木精怪的独特气息。”李令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若我猜得不错,问题出在你家后园的芭蕉树上。”
彩云倒吸一口凉气:“正是!小姐病倒前常去后园散心,尤其喜欢对着那棵最高大的芭蕉树说话!”
李令曦转向彩云:“带我去后园看看。”
薛家的后园与其说是园子,不如说是一片荒废的野地。杂草丛生,几棵老树毫无生气地长着,最显眼的莫过于东南角那几棵芭蕉树。
其中一棵格外引人注目。这树的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叶片宽大如伞,在夕阳下泛着深绿色光泽。和其他挂满果实的芭蕉树不同,这棵树光秃秃的,不见一朵花、一个果。
“就是这棵。”彩云指着那棵大树,语气惊惶,“小姐总叫它芭蕉公,说它长得这般健壮,自己却命苦……”
李令曦缓步走近,伸手轻触树干。触感冰凉,不似寻常树木。她闭目凝神,指尖泛起淡淡金光,随即迅速收回手。
“果然已成精。”李令曦面色凝重,“而且道行还不浅。”
雪芽凑过来:“大人,我只知道动物能成精,这芭蕉精很厉害吗?”
“草木成精本就艰难,需百年以上的机缘。这棵芭蕉树少说也有三百年树龄,又吸收了薛小姐长期倾述的怨气与情思,已经能化形作乱了。”李令曦解释,“更重要的是,妖由人兴,若非薛小姐心有所感,日日对树倾诉,它也不会这么快盯上她。”
彩云听得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之前夫人请了好几个道士做法事都不管用,小姐的病反而越来越重……”
“寻常符咒自然无用。”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贴在树干上。玉符一接触到树就亮起,发出柔和的白光,那芭蕉树竟似活物般微微颤抖起来。
“这只是暂时压制,要彻底解决此妖物,还需从根源入手。彩云,和我说说,你家小姐的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李令曦回头看向彩云。
彩云犹豫片刻,小声道道:“小姐命苦啊,十八岁嫁到赵家,不到一年姑爷就突发急病死了。守孝三年后,老爷又将她许给钱家,结果成亲当晚,钱家少爷竟然……竟然在洞房外摔了一跤,后脑磕在石阶上,当场就没了。”
“接连克死两任丈夫,闲言碎语就传开了。”彩云抹了把眼泪,“小姐回到娘家,一住就是七八年。这些年,求亲的人倒是来过几个,不是续弦就是填房,老爷夫人舍不得,小姐自己也不愿意,就这么蹉跎到了三十岁……”
李令曦静静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棵芭蕉树。
黄昏日落,最后一抹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园中光线迅速暗下来。一阵风过,芭蕉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竟似低语呜咽。彩云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靠近李令曦。
“道长,天快黑了,咱们、咱们先回屋吧?”
李令曦依旧站在原地不动:“雪芽,取我的罗盘来。”
雪芽连忙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古朴的青铜罗盘。李令曦单手托盘,另一只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罗盘指针起初缓慢转动,随即疯狂摇摆,最终定定指向芭蕉树的方向。
李令曦眉头紧锁:“奇怪,不光是这棵芭蕉树,这园中至少有两处精怪气息。”
她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西厢房方向传来!
“是小姐!”彩云惊叫,慌忙转身跑过去。
李令曦脸色一变,身形如闪电般冲向厢房,雪芽紧跟其后。
房门大开,屋内烛火摇曳。薛芷嫣不知何时从床上滚落在地,双手拼命在空中挥舞,仿佛在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口中胡言乱语:
“走开……别碰我……你这妖物……”
屋里除她之外,再无其他人,可她的脖颈和手腕处竟凭空出现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就想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孽障尔敢!”李令曦厉喝一声,袖中飞出三道黄符,符纸在空中迅速转动,呈三角之势悬于薛芷嫣上方。
符纸金光大闪,屋内顿时响起一声尖锐的叫声,似人非人,饱含痛苦与怨恨,同时有一股浓烈的草木腐败气味弥漫开来。
薛芷嫣浑身一软,瘫软在地,颈间的淤痕却未消退。
李令曦扶起她,探了探脉象,脸色更加难看:“妖气已深入肺腑,再不驱除,最多三日她便会精气耗尽而亡。”
薛夫人闻声赶来,见女儿这般模样,差点晕厥。这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很是憔悴,眼中也满是血丝,想来为女儿的事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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