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沈照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把你当兄长。”


    张树猛地醒来,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全是泪。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要那一百两银子……我没想到会这样……”


    可他知道,这些辩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故意接近,故意示好,故意骗取信任,故意设局陷害。每一个微笑,每一句安慰,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沈照,那个穷小子,那个把全部真心都捧到他面前的蠢货,至死都还看着他,眼里是深深的悲哀。


    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是悲哀。


    可这比恨更让人受不了。


    张树从抽屉里翻出那支狼毫笔,握在手心里,握得指节发白。


    “文以载道”,笔杆上刻着四个字。


    沈照大概以为,他这个“张兄”是个有道义的人吧。


    张树把笔贴在胸口,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天放学后,张树没有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间破庙。


    庙内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似乎能嗅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他在角落发现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碎玉,那是他常佩戴的玉佩一角,不知何时掉在了这里。


    拾起碎玉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刮过,庙门“砰”的一声关紧。


    张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庙里除了他,再无旁人。可墙上却慢慢浮现出血字:为——何——负——我——!


    “沈照……”张树颤着声,“是你吗?”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张树跌坐在地上,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头,崩溃大哭:“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骗你……那日若是我站出来……”


    他痛哭流涕,将自己内心的煎熬和忏悔和盘托出,仿佛沈照就站在他面前。


    “我只是想要那一百两银子……我爹那段时间铺子生意不好……我想帮他……”


    “可我知道,这都是借口……是我太贪心了……”


    “沈照,你回来吧……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你回来……”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没有人应答。


    房梁上,两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但不是沈照,而是两名女子。


    原来李令曦和雪芽二人云游至此,听闻书院闹鬼,本欲超度亡魂,却察觉冤情。那日沈母在庙中祭奠儿子,巧遇李令曦,向她哭诉了沈照死亡的疑点,求她查明真相。


    “大人,这个张树,好像还有点良心?”雪芽用气声说道。


    李令曦摇头:“迟来的忏悔,洗不清罪孽。且看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一天后,高泰果然花钱请来了城外有名的“捉妖法师”。


    法师到了现场,装模作样地舞动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自创的咒语,不时撒点糯米和黑狗血,然后便称“冤魂已散”,拿了钱走了。


    当晚,高泰为庆祝此事终于了结,特意在酒楼设了宴席。


    酒过三巡,高泰得意洋洋地道:“什么冤魂厉鬼,见了法师还不是得乖乖投降?”


    赵攀奉承笑道:“还是泰哥英明!”


    钱彪夹了一筷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这下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张树依旧异常沉默,杯中的酒丝毫未动。


    高泰看着他讥讽道:“怎么?张树,你该不会还想着你那‘好朋友’吧?”


    张树不说话,片刻后突然站起来:“我们……是不是该去给他烧点纸钱?”


    几人顿时笑成一团。


    高泰嗤笑一声,竟直接甩了张树一耳光:“烧什么纸!没出息的东西!”


    张树捂着脸,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狂风大作,屋内灯火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幽幽的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是沈照!他又来找我们了!”赵攀尖叫一声,慌乱中撞到了椅子。


    钱彪直接钻到了桌子下面,瑟瑟发抖:“沈照,你别找我……我没杀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高泰去!”


    高泰也怕得要死,但他勉强壮起胆子,摸索着去找火折子。


    电光石火间,他看见窗外飘过一个白影。那幽怨的眼神,惨白的面容,分明是沈照!


    “鬼……鬼啊!”


    高泰失声尖叫,终于被吓得崩溃,尿了一裤子。


    张树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些惊叫声,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他甚至觉得,沈照真的回来了也好。至少,他还有机会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沈照会原谅他吗?


    他苦笑了一下,大概不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次日, 四人都病倒了。


    郎中查不出具体的病因,只能含糊说是“惊惧过度”,开了些安神的药。城中开始传出了流言, 都说沈照死得冤, 化作厉鬼来向凶手索命了。


    高员外大怒, 花重金请来更高明的法师——龙川道长。


    这位道长颇有法力, 来了一看, 便知端倪。他捻着胡须:“此地的确有冤魂作祟, 但此魂怨气极重,普通超度怕是无用啊……”


    沈母听到消息,赶来现场,哭着跪求龙川道长:“大师,我儿若是冤死,求道长还他公道,莫要让他永不超生啊!”


    龙川道长叹了口气:“人鬼殊途, 怨气伤阳。贫道也是为了一方安宁啊。”


    法坛设在书院广场。


    龙川道长手持桃木剑,口念咒语,脚踏罡步。不多时, 只见黑云压城, 雷声轰隆,显然是要行雷霆手段强行压制冤魂。


    李令曦和雪芽在人群中观望。


    见状,雪芽着急道:“大人, 若是这道士真把沈照打得魂飞魄散, 真相就永埋地下了!”


    李令曦沉吟片刻, 自袖中飞出一枚铜钱。铜钱无声无息地嵌入了法坛东南角的烛台。


    顿时,烛火由青转红,龙川道长的咒语戛然而止。


    他环顾四周, 怒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破我法坛?”


    李令曦从人群中走出来,从容上台。


    “无量天尊。道长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以强制手段消灭魂魄,不怕有违天道吗?”


    龙川道长打量着李令曦:“阁下是?”


    “玄门修士李令曦。途经此地,观此冤魂怨气冲天,背后定有隐情。道长不如先查明真相,再行超度。”


    龙川道长若有所思。


    高员外在一旁急道:“道长莫要听这妖妇胡言乱语,快快施法!”


    龙川重新开启罗盘,见指针疯狂转动,显然冤情极重。


    “确有蹊跷……”他收起剑,“罢了,此事还是查清再议吧。”


    高员外傻眼了,慌忙挽留:“道长您别走啊!我出三倍……不!五倍价钱……”


    龙川冷冷斜睨了他一眼:“高老爷,若真有害命冤情,灭魂便是助纣为虐,要遭天谴的!”


    说罢,他拂袖而去。


    一干人等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收场。


    高员外气得脸色尤其难看,他指着李令曦:“哪里来的疯妇?你破坏了龙川道长的施法,厉鬼之事得不到解决,书院这么多学子还怎么安心读书?!”


    李令曦无视他的恼羞成怒,径直看向山长:“在下的本领远在龙川之上,愿助书院查明真相,还亡者公道。”


    山长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那就有劳大师了。”


    山长虽允许李令曦她们调查,但高员外等人暗中施压,要求三日内必须给出结论。


    “若是查不出什么的话,还请大师离开。”山长无奈道,“书院还要正常授课……”


    李令曦明白,这是高家在背后施压。她并未争辩,只带着雪芽在书院中细细勘察。


    第一站是沈照生前居住的宿舍。


    因是助学学子,沈照住在最偏僻的北舍,与高泰等人的南舍相距甚远。宿舍十分简陋,一张狭窄的床,一张书桌,一个柜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笔墨井然有序,柜中几件青衫已洗得发白。


    “大人,你看。”雪芽从褥子下面找到一本手札,字迹工整,“这是沈照的日记。”


    二人细细翻阅,越看越是心酸。


    日记里记载着沈照入学后的点点滴滴:被嘲讽的难堪、苦读的艰辛,以及……与张树交往的欣喜。


    “三月十三,张兄赠我新笔,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必不负他望。”


    “四月初二,高泰又欺我,张兄挺身而出。得友如此,幸甚。”


    “四月十五,与张兄赏月对诗,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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