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攀甚至逼他学狗爬。钱彪尿意来了,竟直接站在沈照旁边撒尿羞辱。


    而张树,全程冷眼旁观。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照像条狗一样被玩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只是在沈照偶尔抬头看他的时候,那笑意才会短暂地僵一下。


    “够了。”看了好一会儿,张树忽然开口,“赌约我赢了,放他走吧。”


    高泰不情愿地道:“放他走?让他去告状?今天得让他彻底闭嘴才行!”


    两人发生争执,赵攀和钱彪上去帮忙,几人扭打在一起。


    推搡间,沈照趁机向庙外跑去。


    高泰眼瞅着沈照要跑,情急之下,拿起供桌上的香炉,狠狠向沈照砸去。


    “咚!”


    一声闷响,香炉正中沈照后脑。


    鲜血不断涌出,很快染红了整个后背。沈照艰难地回头,看了众人最后一眼。眼中有震惊、愤恨、绝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张树身上,里面是深深的悲哀。


    沈照缓缓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死……死了?”钱彪颤着声,有些害怕。


    赵攀吓得后退两步,指着高泰:“泰哥,你、你杀了他……”


    张树探了探沈照的鼻息,脸色顿时煞白:“没气了……”


    高泰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但仍然强自镇定:“怕什么!一个穷小子,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四人仓皇逃出破庙,仿佛背后有恶鬼追赶。


    只有沈照的尸体,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望着破庙屋顶的窟窿。


    天早已晴了,几点星子闪烁,像极了他与张树赏月那晚的星空。


    逃出一段路后,高泰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行,不能把那小子的尸体扔在那儿,被发现了迟早会找到我们头上。”


    他对几人说:“我们回去,把尸体扔到河里去,处理得干净点!”


    几人犹豫着返回,抬着沈照的尸体,毫不犹豫丢进了河里。


    河水浩浩荡荡,很快将沈照瘦小的身躯吞没。张树脚步有些踌躇,最后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河面,流水带走了一切,什么也没有留下。


    夜已深,不知何时乌云又密集了起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着人间的一切污迹。


    一个时辰后,酒楼的包厢内,高泰几人正对着满桌宴席,举杯压惊。


    高泰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其余三人:“放心,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而已,没人会在意。来,喝了这杯压压惊。”


    张树默不作声,指尖摩挲着酒杯。他眼前始终晃动着沈照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里面不是愤怒和怨恨,而是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比愤恨更令人窒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照时的场景,那个瘦小的少年抱着破书箱站在书院门口,怯生生的,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羊。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心想这种穷酸也配来凌云书院?


    后来,他开始按照赌约接近沈照。最初确实只是为了那桌宴席和一百两银子,可演着演着,他有时候也会恍惚。沈照对他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装满了星星,沈照说“张兄,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的时候,那声音里带着的信任,让人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有一次,沈照发烧,他连夜去请大夫。看着沈照烧得通红的脸,他居然真的有一瞬间担心了,他觉得那担心来得莫名其妙,又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过是个穷小子。”他对自己说。


    可此刻,沈照真的死了,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张树灌下一杯酒, 又灌下一杯。那支狼毫笔还揣在他怀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张树,你怎么不说话?”高泰醉醺醺地拍他的肩膀, “咱们赢了赌局, 你应该高兴才对!”


    张树扯了扯嘴角, 挤出一个笑容:“高兴, 当然高兴。”


    他又灌下一杯酒, 酒是烈的,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烧不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夜里,张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照还活着,站在书院那棵桂花树下,对他笑:“张兄,你看,桂花开了。”


    他想走过去, 脚却像生了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照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晚破庙里的眼神——深深的、悲哀的、失望的。


    “张兄, 为何负我?”


    张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伸手摸向枕边, 触到那支冰凉的狼毫笔。月光下, “文以载道”四个字泛着幽幽的光。


    张树握着笔, 忽然觉得眼眶发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睡着。


    ——


    沈照的死, 最初在长兴县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一个贫寒学子的消失,在人们眼中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那个孩子偷东西被发现了,没脸见人,自己跑了……”


    “穷人家的孩子就是心气高,经不得批评……”


    书院里有些夫子觉得此事有蹊跷,但迫于高员外等人的施压,也不敢插手。最后,山长以“退学”了事。


    沈照的母亲得知儿子失踪,变卖了家中仅剩的一点东西,来到县城四处寻找。她走遍了每一条件街,问遍了每一个人,却没有结果。一夜之间,她的头发白了大半。


    而制造这场悲剧的四人,表面虽显得不在意,实则内心也惶恐不安。


    高泰连夜去见父亲,哭诉自己失手杀了人。


    高员外听了勃然大怒,但终究是护犊心切。他命人暗中去处理了现场,又打点了几个关键人物。


    “一个穷人家的儿子,给些银两打发了便是。”高员外冷声道,“倒是你们几个,管好自己的嘴!”


    张树回到家中,一言不发,闭门不出。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支狼毫笔发呆。他想起沈照送笔时的表情——小心翼翼,满眼期待,像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


    “张兄,若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在书院待下去……”


    沈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那么真诚,真诚到让张树有一瞬间的心虚。


    可那又怎样呢?不过是个穷小子罢了。


    他把笔扔进抽屉,用力关上。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梦见沈照最后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时他站出来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不是他偷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掐灭了。站出来?那他成什么了?和高泰作对?那桌宴席和一百两银子不就泡汤了?


    何况,沈照那种穷酸,死了就死了,谁会真的在意?


    可为什么,他总是梦见那棵桂花树?梦见沈照笑着说:“张兄,你看,桂花开了。”


    七天后,诡异的事情开始发生。


    先是高泰。每夜子时,他总会被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外面却空无一人。房中的物品会无缘无故地自己移动。研墨时,清水倒入砚台,竟慢慢变成红色。高泰战战兢兢地去闻,吓得立马将砚台扔得老远——那味道和质地,分明是血!


    更可怕的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沈照的背影站在河边,浑身湿漉漉的。他僵硬地转过身子,青白肿胀的脸上流着血泪,嘴微微张合:“为什么……为什么……”


    赵攀和钱彪也遇到了怪事。赵攀的书本上总会出现血手印,怎么擦都擦不掉。钱彪则夜夜听见凄厉的哭声,在耳边萦绕不散。二人不敢独处,只好搬到同一间宿舍。


    而张树,他遇到的事情最为怪异——不是其他三人经历的恐怖,而是一种悲伤。


    每当他读书时,总感觉一旁有人在静静看着他。每当他吃饭时,对面的座位总会响起细微的动静,就像有人坐在对面陪他一起吃。有


    一天清晨,他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一枝干枯的桂花。


    那是他与沈照初遇时,书院里开得正好的花。


    张树握着那枝桂花,手在发抖。


    他知道是沈照,一定是沈照。


    “是沈照……他回来了……”钱彪吓得脸色发白,“他在怪我们!”


    赵攀哆哆嗦嗦地道:“要不……我们去自首吧?”


    “自首?你们想去送死吗?!”高泰怒吼道,他眼中闪过狠厉,“既然这家伙死了都不安分,那就让他魂飞魄散!”


    三人决定请法师超度沈照。


    唯有张树沉默不语,眼中满是挣扎。


    那天夜里,张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沈照站在桂花树下,对他伸出手:“张兄,你过来。”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张兄,你为什么骗我?”沈照的声音很轻,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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