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子忍不住帮沈照说话:“可是山长,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嬉闹的范围,是明晃晃的欺负。沈照这孩子品学兼优,若是任由他们这样下去不管,恐怕会助长书院的不良风气……”


    “行了,林夫子。”山长不耐烦地打断,语气中带着警告, “你安心教好你的书就行了。若是再这样分心管些闲事,恐怕书院就留不下你了。”


    林夫子听出了山长话里的威胁。他看了看满脸期待又渐渐黯淡下去的沈照,摇了摇头, 无奈地闭上了嘴。


    沈照明白, 夫子虽有心,却爱莫能助。而这所谓的山长,碍于几人的家世, 根本不敢得罪, 甚至帮他们说话。


    这天放学, 高泰又在沈照必经之地拦住了他。


    “沈照,听说你娘病了?”高泰难得的语气平和。


    沈照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高泰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扔给沈照, “喏,拿去给你娘抓药治病。”


    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最后落在泥地里。


    沈照看着那锭沾了泥的银子,又抬头看趾高气昂的高泰,简直不敢相信。


    “怎么?嫌少?”钱彪嗤笑,“这可是五两银子,够你们家吃半年了!”


    赵攀也痞笑一声:“拿着吧,高公子大发慈悲,你可别不识抬举。”


    沈照咬咬牙,弯腰捡起银子,擦了擦上面的泥:“谢谢赵公子,这钱……我会还的。”


    “还?”高泰笑了,“你拿什么还?”


    沈照脸一红。


    “行了,拿着吧。”高泰摆摆手,“明天放学后,来后山凉亭,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高泰带着人走了。


    沈照握着那锭银子,心里忐忑不安,高泰怎么一反常态,突然对他这么好?这份“善意”来的着实突然,且太诡异。


    可他的确很需要这笔钱。母亲病得厉害,咳嗽了半个月一直没好。请郎中要钱,抓药要钱,而家中连一两银子都凑不齐……


    他咬咬牙,决定明天去一趟,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一丝不该有的希望。


    希望高泰真的变好了,希望这书院还有好人。也希望这世道,还能给寒门子弟一条活路。


    ———


    第二日放学后,沈照揣着那锭银子往后山凉亭走。


    凌云书院的后山面积不大,但林木茂密,凉亭建在半山腰,平时少有人来。夕阳西下,斜晖穿过树木,鸟鸣声稀稀落落,一片静谧。


    沈照心里直打鼓,握着银子的手心里全是汗。他虽然不知道高泰叫他来有什么事,但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到凉亭时,已经能听到里面的说笑声。不止高泰三人,还有好几个其他学子,都是平日跟着高泰混的。


    沈照脚步一顿,想到母亲的病,还是抬起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前。


    高泰正坐在石凳上,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钱彪和赵攀一左一右站着,其他几个学子围在四周,像是早就等着了。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还有一个钱袋,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来了?”高泰合上扇子,“坐。”


    沈照没坐,站着问:“高公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急什么?”高泰倒了杯茶,慢慢品着,“先说说,那五两银子你娘用得上吗?”


    “用……用得上。”沈照说,“谢谢高公子,这钱我一定会还的……”


    高泰笑了:“还什么?我说了要你还吗?”


    沈照一愣。


    “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个赚钱的机会。”高泰指着桌上的钱袋,“看见了吗?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沈照眼睛都直了,母亲给人洗衣缝补,一个月才挣二钱银子。五十两,得洗多少年的衣裳?


    “高公子……您的意思是……”


    “很简单,你从今天起跟着我们混,我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五十两,就是你的了。”


    沈照心跳加速,五十两……有了这笔钱,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可以买药治病,可以吃得好一点,可以……


    “不知高公子要我做什么?”他谨慎地问。


    高泰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恶意:“也没什么,就是……学狗叫,学乌龟爬,喝洗脚水——诸如此类的小事罢了,我相信这些对你而言应该很简单吧。”


    凉亭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照的脸瞬间惨白。


    他明白了,什么善意,什么帮忙,全是假的!高泰是在羞辱他,用钱买他的尊严!


    “怎么样?”钱彪讥笑,“五十两呢,够你们这种穷鬼花好十几年了!”


    “就是就是!”赵攀在一旁帮腔,“叫几声爬几下,就有五十两,多划算的买卖!”


    其他学子也起哄:


    “叫啊!学狗叫!”


    “快叫!叫了这钱就是你的!”


    沈照浑身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看高泰三人得意的脸以及周围那些嘲讽的眼神,胸腔里翻腾倒海,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样?想好了吗?”高泰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沈照,你是要钱,还是要你那分文不值的骨气?”


    沈照盯着那袋银子,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母亲不停咳嗽的样子,家里空了的米缸,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五十两,的确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可是……


    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娘教我,人穷志不短。这钱,我不要。”


    凉亭里瞬间安静了。


    高泰的笑容僵在脸上,钱彪和赵攀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子居然真的敢拒绝。


    “你说什么?”高泰声音冷下来。


    “我说,我不要。”沈照直视高泰,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我娘病了,我会想办法挣钱给她治。你的钱,我不会要。”


    “好!好得很!”高泰拍案而起,眼神凶狠,“给脸不要脸!”


    他一挥手:“给我打!”


    几个学子围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沈照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由他们打。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牙。


    打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高泰才喊停。


    沈照已经鼻青脸肿,嘴角流血,衣服也被扯破了。


    “今天只是开胃菜。”高泰蹲下身,用扇子拍了拍沈照红肿的脸,“沈照,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以后你要么乖乖听话,要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书院待不下去!”


    他站起身,对其他人一挥手:“我们走。”


    一群人跟着高泰走了。


    凉亭里只剩下沈照一个人。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擦掉嘴角的血,整理好破了的衣服,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今天是学院休假的日子,他已经半月没有回家了,母亲的病还没好,他放心不下,得回去看看。


    等他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沈母正在灯下缝补衣服,见他回来,连忙起身:“照儿,怎么这么晚……哎呀!你的脸怎么了?!”


    沈照勉强笑笑:“没事,娘,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沈母不信,拉着他四处仔细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是不是……在书院被人欺负了?”


    “没有……”沈照别过头,“真的没有。”


    沈母知道他没说实话,没继续追问,只是哭着说:“照儿,要是太苦……咱就不读了。娘养你,咱娘俩好好过日子……”


    “不行!”沈照回过头,斩钉截铁,“娘,我一定要读书,一定要考取功名!只有这样,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才不会再被人欺负!”


    沈母抱着他压抑地抽泣,泪水打湿了肩头。


    那一夜,沈照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为了娘,为了将来,他必须坚持下去。


    第二天去书院,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高泰三人更是肆无忌惮,当众嘲讽:


    “哟,咱们的‘硬骨头’来了?”


    “看来还是挺能扛的啊,怎么今天还能来上学?”


    “要我说,就该识相点,拿了钱多好……”


    沈照低着头,默默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坐下后,他发现书桌上被人用刀刻下了四个字:穷鬼去死。


    他默默擦掉,拿出书,开始读。


    上课时,夫子提问,沈照照常答得很好。夫子满意地点头,夸了他几句。


    下课后,高泰拦住了他。


    “行啊,还挺能装。”高泰冷笑,“不过你以为这样就算了?我告诉你,接下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是沈照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的书本被撕,笔墨被偷,作业被毁。走在路上,会“不小心”被人撞倒。去茅厕会被锁在里面,吃饭时饭里会有沙子甚至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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