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梳着双螺髻,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看见乔慧也不惊讶,侧身让开:“我家大人算到今晚有客,正等着呢。”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边坐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素净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眉眼清丽脱俗,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这就是李令曦道长了。
乔慧进了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李令曦先开了口:“乔大小姐请坐,雪芽,倒茶。”
雪芽应了一声,麻利地倒了碗茶递给乔慧。
乔慧接过,道了谢,将茶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长,我弟弟丢了。”
李令曦放下茶碗:“什么时候丢的?”
“今天下午,说是去找同窗温书,可同窗说他没去。我派人找遍了县城,都没有。”乔慧眼圈红了,“我弟弟他才十四岁,向来听话懂事,从不会乱跑……”
“乔老爷病了?”李令曦冷不丁冒出一句。
乔慧嘴巴微张,呼吸一滞:“您……您怎么知道?”
“算出来的。”李令曦淡淡道,“我不光知道乔老爷病了,还知道乔家要分家,乔二少爷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乔二少奶奶坐不住了。”
这一句句像刀子似的,把乔家那层遮羞布捅了个透。
乔慧脸色煞白,手都在抖:“道长……您……”
“我是算卦的,自然要算。”李令曦看着她,“乔大小姐,你来找我,是想算弟弟的下落,还是想算乔家的未来?”
“我……”乔慧咬了咬嘴唇,“我都想算。”
李令曦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那就算一卦。你先想着要问的事,然后把铜钱撒在桌上。”
乔慧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芮弟在哪儿?爹的病要紧吗?这个家……这个家还能好吗?
铜钱哗啦撒出去,在桌上转了几圈停下。
两正一反,一正两反,三正。
雪芽凑过来看,低声说:“大人,这是……”
“泽水困。”李令曦看着卦象,“困卦,泽无水,困于荆棘。乔大小姐,你弟弟现在被困住了,在一个有水的地方,但水不是很多。人还活着,暂时无性命之忧。”
乔慧心头一松,又立刻追问:“那地方在哪儿?”
“西南方向,十里之内,有破旧屋舍,近水。”李令曦掐指算了算,“该是一处废弃的庙宇或祠堂。”
“西南十里……”乔慧脑子里飞快转着,“城西南十里的确有一座破庙,早年供山神的,香火断了后就荒了……”
她站起身就要走,李令曦叫住她:“等等。”
“道长还有吩咐?”
“卦象还没看完。”李令曦指着铜钱,“困卦主小人作祟,你弟弟这事,是家贼引外鬼。”
乔慧身子一晃:“家……家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对。”李令曦直言不讳, “乔大小姐,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人急着要钱?或者是急着要摆脱什么?”
曹雪秀!
乔慧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她。那个贪得无厌的女人,贴补娘家贴得脸都不要了。要是芮弟出了事, 分家的事就得搁置, 她就能继续在乔家捞钱……
“还有, ”李令曦继续说, “你爹的病, 也不是偶然。”
“什么?”乔慧瞪大眼睛。
“卦象显示, 病由心生,亦由人起。乔老爷是不是最近常喝一种安神茶?那茶里加了东西,是慢性毒,日积月累,伤及心脉。”
乔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
爹喝的安神茶是何杏兰亲手泡的!每天晚上,雷打不动!
乔慧还沉浸在震惊中,李令曦看又道:“你成亲四年无出, 是不是?”
乔慧脸微微一红,轻轻点头。
“你不必因此苦恼,因为这不是你身子的问题, 而是有人故意为之。”李令曦叹了口气, “是你丈夫。”
乔慧脑子“嗡”的一声:“贾威……他……”
“他不想让你有孩子,因为一旦有了孩子,他就永远只是乔家的赘婿, 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乔慧踉跄两步撞在桌子上, 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不可能……不可能……
贾威对她那么好,那么体贴,怎么会……
李令曦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乔大小姐,这一卦,我本不该说这么透。但我看你是个明白人,实在不愿看你被人蒙在鼓里,一辈子当傻子。”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你看,这是你们乔家现在的局。乔老爷在中间,四面都是坑。大女婿想要制茶秘方,二儿媳妇想要夫家钱财,续弦夫人想要自由。而他们想要的东西,都得踩着别人的尸骨才能得到。”
茶水慢慢在桌面上晕开,似一张蛛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头。
乔慧看着那张“网”,浑身发抖。她脑海中浮现出贾威温柔的笑,何杏兰体贴的问候,曹雪秀委屈的眼泪……
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道长……”乔慧的嘴唇轻轻颤抖,“我……我该怎么办?”
“先救人,你弟弟还困着呢。其他的事情等这事了了再慢慢清算。”
她看向雪芽:“收拾东西,咱们跟乔大小姐走一趟。”
雪芽应声,麻利地把几样法器装进包袱。
乔慧这才反应过来:“道长……您要亲自去?”
“光告诉你地方没用。”李令曦淡淡道,“绑匪既然敢绑人,就不怕你找。必须得有人去,才能把人带回来。”
她一边收拾一边道:“而且,我也想见见那位‘家贼’。”
三人出了客栈,乔慧本想叫马车,李令曦却摆摆手:“走路吧,正好看看四处情况。”
夜已深,街上行人渐稀,灯笼在风里摇晃,发出轻微的声响。
乔慧心里很乱,脚步虚浮,显得有些魂不守舍。李令曦却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子房屋,像在逛夜市。
“道长,”乔慧忍不住开口,“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李令曦道:“卦象不会骗人,但人心会。乔大小姐,我想问问你,你爹要分家,是怎么分的?”
乔慧把白天的安排说了一遍。
李令曦听完,点点头:“分得还算公道,可问题就在于太公道了,所以才惹出这些事。”
“什么意思?”乔慧不解。
“你想啊。”李令曦掰着手指算,“茶庄给你,田产铺面给傻儿子,宅子和读书钱给小儿子。那大女婿呢?他忙前忙后这些年,得了什么?续弦夫人呢?她才二十八岁,跟着个十四岁的孩子过下半辈子?”
乔慧不说话了。
“人啊,不患寡而患不均。”李令曦叹道,“你爹觉得他分得公道,可别人却不这么想。大女婿觉得自己能干,该得更多;续弦夫人觉得自己年轻,不该就这么守着;二儿媳妇更不用说,傻丈夫靠不住,她就得为自己打算。”
“所以他们就要害人?”乔慧眼圈泛红,语气哽咽,“芮弟才十四岁,他做错什么了?”
李令曦轻叹:“他没做错什么,错就错在他生在乔家,是乔老爷最疼的儿子。”
这话有些残酷,却是实情。
三人出了城门,往西南走去。
城外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朦胧的月光时隐时现,四野一片灰蒙蒙。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片黑乎乎的轮廓。是那座破庙,庙墙塌了一半,里头长满了人高的荒草。
乔慧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是这儿……”
李令曦示意她别出声,自己轻手轻脚走到庙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头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
她朝雪芽使了个眼色。雪芽会意,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粉末,轻轻吹进庙里。
这是迷魂散,不伤人,但能让人昏睡片刻。
等了一会儿,李令曦推门进去。
庙里一片漆黑,只有残缺的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见地上躺着个人——是个粗壮汉子,睡得正香,打着呼噜。
角落里乔芮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布,看见有人进来,他猛地睁大眼睛。
乔慧连忙冲过去,手忙脚乱地解绳子:“芮弟!芮弟你没事吧?”
绳子解开,布扯掉,乔芮大口喘气:“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别说话,先走。”李令曦示意。
乔慧和雪芽扶着乔芮往外走,那汉子还在呼呼大睡,浑然不觉。
出了庙门,走了好一段路,乔芮才缓过气来,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是曹大丰他儿子来找我,说城西书店有新书。我信了跟着去,走到半路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乔芮说着,咬牙切齿,“一定是二嫂指使的!她想阻止爹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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