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饶州府往南约七十里, 有座规模中等的县城,叫茗县。


    茗县这名字不是白叫的,此地多山, 山多雾, 雾润茶, 出产的“雾山青”是远近闻名的好茶。每年清明前后, 茶商云集, 车马不绝, 热闹得紧。


    茗县最大的茶商姓乔。


    乔家做茶叶生意已经三代了,铺子开在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三间门面,黑漆金字招牌,上书“乔记茶庄”四个大字。铺子后头连着个大宅院,青砖灰瓦,三进三出, 相当气派。


    乔家当家人叫乔山,今年四十八,中等身材, 面容中正, 留着三缕长须,看着温和儒雅,不像商人, 倒像个读书人。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乔老爷做生意的手段相当厉害厉害, 不然也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


    乔山有两段婚姻。原配夫人李氏,是茗县另一茶商的女儿,两人算是门当户对。李氏生了三个孩子:大小姐乔慧, 二少爷乔禹,还有小少爷乔芮。可惜乔芮三岁那年,李氏得了急病,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两年后,乔山续娶了现在的夫人何杏兰。何杏兰是山里采茶人家的女儿,那年才十八岁,生得水灵娇媚,一双眼睛像山泉水,清澈见底。乔山去收茶时看上了她,花了不少彩礼,风风光光娶进了门。


    如今十年过去,何杏兰不过二十八岁,风韵犹存,只是眼神里少了当年的清澈,多了些别的东西。


    这一日午后,乔家宅院里静悄悄的。


    正堂屋里,乔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慢悠悠地呷着。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大女儿乔慧,续弦何杏兰,还有大女婿贾威。


    乔慧身穿一身素雅的月白色窄袖褙子,天青色百褶裙,身姿挺拔如秀竹,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只素银簪子,面容清秀,眉眼间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反而蕴藏着一股干练沉静之气,如同她手中常年浸润的茶,温润之下自有筋骨。


    四年前她招赘了夫婿贾威,如今帮着父亲打理茶庄生意,很得乔山器重。


    贾威站在乔慧身边,他今年二十九,个子高高瘦瘦,穿着锦缎长衫,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看着斯斯文文的。他是邻县一个落魄书生的儿子,读过几年书,考过童生,没中秀才,就入赘了乔家。


    何杏兰坐在乔山旁边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上插着金簪,腕上戴着玉镯,打扮得雍容华贵。她手里也端着茶碗,却不喝,只是用碗盖轻轻拨着茶叶,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事要说。”乔山放下茶碗,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想着,该把家产分一分,让你们各自有个着落。”


    这话一出,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乔慧和贾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何杏兰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老爷说得是,只是……这分家的事,是不是再等等?芮儿还小,才十四岁,等他再大些……”


    “芮儿不小了。”乔山摆摆手,“他十四岁就考过了童生,比那些二十岁的还强。再说了,我只是分家,又不是撒手不管。该留给芮儿的,自然要留。”


    他扫视了一眼几人,继续说:“我想过了,茶庄的生意还是慧儿管着。她做事稳重,心思又细,这几年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贾威也帮衬着,我很放心。”


    乔慧微微颔首:“爹过奖了,这是女儿该做的。”


    “禹儿那边……”乔山叹了口气,“他那个样子,也管不了事。我打算给他置办些田产铺面,收租子过日子,保他衣食无忧。曹氏虽然出身小门小户,但嫁过来这些年倒也安分,就让她照顾禹儿吧。”


    何杏兰眼神闪了闪:“老爷安排得周到。”


    “至于芮儿,”乔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这孩子聪明,爱读书,将来是要走科举路的。我打算在县城给他买处宅子,请个好先生,让他专心读书。等他中了秀才,再作打算。”


    他看向何杏兰:“阿兰你嘛……就跟芮儿住一起,照顾他起居。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该有的体面都有。”


    何杏兰垂下眼,轻声道:“全凭老爷安排。”


    话是这么说,可她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却有些微微发白。


    乔山没注意到,继续说:“具体的,我让账房先生理个单子出来,过几日咱们再详谈。今日就是先跟你们通个气,有个准备。”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又闹起来了!”


    乔山皱眉:“怎么回事?”


    “二少爷说……说看见二少奶奶和……和院里的小厮……亲嘴……”丫鬟飞快地觑了一眼曹雪秀,声音越说越小,脸涨得通红。


    堂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乔山“霍”地站起来:“胡说八道!禹儿是个傻子,说的话也能信?”


    虽嘴上反驳,他还是快步往外走。乔慧和何杏兰赶紧跟上,贾威落在最后,眼神在何杏兰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快,一行人来到后院。


    院子里,乔禹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已是二十岁的人了,长得高高壮壮,可一张脸却稚气未脱,眼神呆滞,嘴角还流着口水。十年前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从此智商就停在三四岁。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桃红色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是二少奶奶曹雪秀。此刻她脸色相当难看,双手叉腰指着乔禹骂:


    “你个傻子!满嘴胡言乱吣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旁边还站着个年轻的小厮,名叫来福,长得倒是眉清目秀,此刻却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怎么回事?”乔山沉声问。


    曹雪秀一见乔山,立刻变了脸,眼泪说来就来:“爹!您可得给我做主啊!禹哥儿他……他又犯傻了,非说看见我和来福……那个……我还活不活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乔禹却不管这些,一边哭一边大声嚷嚷:“看见了看见了……娘子亲来福……嘴对嘴……羞羞脸!”


    乔慧脸色铁青,走上前拉住乔禹:“禹弟,别胡说。”


    “禹儿没胡说……”乔禹委屈巴巴,抽抽噎噎:“就是就看见了,在花园的假山后面……”


    曹雪秀哭得更凶了:“爹您听听!这傻子的话能信吗?我嫁来乔家三年,哪点对不起乔家?照顾这么个丈夫,我容易吗?现在还要被他这么污蔑……我不活了……真不活了呀……”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被丫鬟拉住,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乔山头大如斗,喝道:“都住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乔山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又掠过一旁哭哭啼啼的儿媳妇,最后目光落在小厮来福身上:“来福,你来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来福“扑通”跪倒在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老爷明鉴!小的就是给二少奶奶送茶水,没想到二少爷就胡说八道,小的冤枉啊!”


    乔山盯着他看了半晌,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以后注意些,没事别往花园假山后头钻。”


    他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言语间很含糊,但不管怎么说起码暂时平息了事态。


    曹雪秀松了口气,擦了擦眼泪,狠狠瞪了乔禹一眼,扭着腰走了。来福也赶紧爬起来,溜了。


    乔慧扶着乔禹,轻声哄着:“禹弟乖,姐姐带你吃糖去。”


    乔禹破涕为笑:“吃糖……吃糖……”


    姐弟俩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乔山和何杏兰。


    乔山揉着太阳穴,叹气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何杏兰柔声劝慰:“老爷别太忧心,禹儿那孩子……您也知道的,说话没个准。”


    “我知道。”乔山苦笑,“可无风不起浪……算了,不说这个了。分家的事,你……”


    他话没说完,突然身子一晃,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老爷!”何杏兰赶紧扶住他,“您怎么了?”


    “心口……闷得慌……”乔山喘着粗气,“扶我回屋……躺躺……”


    何杏兰搀着他回房,安顿他躺下,又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很快来了,把了脉说是操劳过度,心气郁结,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药,嘱咐静养。


    送走大夫,何杏兰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乔山,眼神复杂。


    良久,她站起身,轻轻带上门,出了房间。


    但她没有回自己屋,而是绕过后花园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小院里种着几丛竹子和兰花,环境清幽雅致。


    贾威已经在里面等她了。


    见何杏兰进来,他立刻迎上去,低声问:“怎么样?”


    何杏兰脸色阴沉:“刚才你也听到了,老爷如今想分家,茶庄给乔慧,田产铺面给乔禹,县城宅子和读书的钱给乔芮。我呢?就让我跟着乔芮,照顾他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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