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芽点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早已被惊动的张府护院,以及在院外听闻到动静的街坊邻居,已将张府围的水泄不通。


    眼前这诡异吓人的景象,以及张员外深嘶力竭的指控,足以让任何有脑子的人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快,青禾镇的衙役便闻讯而来。为首的捕头看到满院的纸钱,一片狼藉的法坛,以及瘫倒在地上,嘴里只会无意识的重复着“不…不…完了完了…”的丹阳子道长,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分明是江湖术士行骗,不知怎的,竟搞出了如此邪门的场面。


    “把他们都给锁了,带回衙门!”捕头一声令下,衙役们纷纷上前,将魂不附体的丹阳子和他那两个试图趁乱溜走,却被护院们扭住的道童一并擒拿。


    “还有她们,是她们!”当被衙役粗暴拽起时,丹阳子突然眼冒凶光,指着回廊下的李令曦和雪芽,恶狠狠地喊道:“是她们!都是她们搞的鬼!是那个妖女,她会妖法,是她把金银变成了纸钱,都是她害的我!”


    丹阳子此刻精神已然崩溃,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所有的罪责推到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女人身上。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李令曦和雪芽。


    雪芽心中一紧,上前一步挡在李令曦身前,柳眉倒竖:“胡说八道!你这妖道,事到如今还想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行骗不成,弄巧成拙,搞出了这些邪祟玩意!”


    张员外此刻已冷静了些,他看着李令曦二人,眉头紧锁,这两位女子,尤其是那个一直沉默、面容清冷的李姑娘,确实气质不凡,但也看不出会什么妖法啊。反倒是这丹阳子,证据确凿。


    捕头经验老道,沉声道:“是非曲直,到了公堂之上,自有分晓。还请这两位姑娘也随我等回衙门一趟,协助调查。”


    李令曦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公堂之上。


    “威——武——”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响彰显着官府的威严,县令大人端坐于“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面色凝重。


    堂下跪着面色惨白的丹阳子,张大,王七,以及作为苦主和证人的张员外。李令曦和雪芽则站在一旁并未下跪。


    惊堂木一拍,县令厉声喝道:“堂下所跪刘卞,你假冒道士化名丹阳子,欺瞒乡里,诈骗钱财,更以邪术惑众,险些酿成大祸,还不从实招来!”


    丹阳子,哦不,刘卞——此刻已如丧家之犬,但他心仍有不甘,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咬住李令曦不放。


    他一边磕头,一边鼻涕眼泪直流:“青天大老爷明鉴!小的……小的确实有欺骗之行,想骗一些钱财,但、但绝无胆量弄出那种纸钱骷髅的骇人景象啊!是她们,是那个姓李的妖女,她会邪法,是她暗中捣鬼陷害小人,求老爷为小人做主啊。!”


    他将之前在张府的骗局和盘托出,从如何夸大张公子的病情,到如何索要钱财材料,再到如何用机关表演五鬼运财,但却一口咬定最后那金银变纸钱,巨大骷髅显形的恐怖一幕,绝对是李令曦这个妖女所为。


    张员外也连忙禀告:“大人,这刘卞所言,前部分与草民的经历确实相符,他的确是骗子无疑。但最后……最后那副景象实在是匪夷所思,非人力所能为,而这位李姑娘嘛,当时确实在场,神情颇为镇定……”


    他的话语间也带上了一丝疑虑。


    县令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令曦:“李氏,刘卞指控你施展妖法,扰乱法事,你可有话说?”


    雪芽气的小脸发白,正要开口辩驳,却被李令曦一个眼神制止。


    李令曦上前一步,对县令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开口道:“回大人,民女略通医理卦象,于玄学一道稍有涉猎,却从不信、亦不会什么妖法。”


    她那双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直透人心的眼睛落在一旁的刘卞身上,带着一丝寒意,“至于刘卞所言金银变纸钱,骷髅显形,大人不妨问问他自己,他行骗多年,用这所谓的五鬼运财之术,假借鬼神之名,骗取了多少不义之财?其中可有不少是贫苦百姓的救命钱,甚至是卖儿鬻女之资!”


    “余家沟的余老汉为给独子治病,倾尽家产,求他借命,可结果如何呢?不过三日,余老汉暴毙,其子二柱病重,随后身亡,家破人亡,田产尽归他手,这等行径与杀人夺产有何异?!”


    “刘卞所骗取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受害者的血泪与冤屈!”李令曦转过身,看着堂外围观的百姓。


    她看到一些曾经受过类似欺骗或听过此类惨剧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愤慨悲戚的神色。


    鬼神之说,玄之又玄,然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她继续缓缓道:“或许并不是民女会什么妖法,而是他刘卞亏心事做的太多,孽债缠身,以至于连鬼都看不下去了,借他那场荒唐的法事显化警示,并将他搜刮的那些沾满罪孽的不义之财,变回了它们本该有的模样,用以祭奠亡魂。”


    “至于那骷髅嘛……李令曦微微一顿,笑了笑,“或许正是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含恨而终的冤魂所凝结的怨念。”


    她这番话并未直接承认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将一切归咎于天道轮回,冤魂索命,从另外一个符合民众心理的角度,给出了符合逻辑的解释。


    公堂上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个解释比直接承认会妖法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但却又莫名的让人信服。


    是啊,这刘卞行骗多年,骗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命,有怨魂显灵不是很正常吗?那纸钱、那骷髅,可不就正是那些冤屈而死之人的象征吗?


    “冤枉啊!她胡说!是她,就是她搞的鬼!”刘卞拼命尖叫,像疯狗一样乱咬。


    然而他的指控在李令曦这番天道昭彰,冤魂显灵的解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县令也是听得脊背发凉,他为官多年,奇闻异事听过不少,但如此诡奇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场面,还是头一遭。


    看到刘卞那副心虚害怕,乃至语无伦次的模样,他心中的天平依然倾斜。


    “大胆刘卞!”惊堂木再次响起,县令怒斥道,“你行骗害命,罪证确凿,如今还敢攀诬他人!那余老汉一案,本官已派人查实,你还有何话说?!来人,大刑伺候!”


    衙役们顿时应声上前,要将刘卞拖去刑房。


    刘卞彻底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完了,严刑拷打之下,他之前所犯的所有罪行,包括余汉之死以及其他的几桩命案,都会被一一挖出来,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我招,我全都招!”他跪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将自己如何行骗,如何用饲鬼之术害死余老汉,如何流窜各地诈骗,一五一十全都吐露了出来。


    张大和王七见师父都招了,也吓得屁滚尿流,纷纷认罪画押。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的义愤填膺,怒骂声不绝于耳。


    张员外更是后怕不已,冷汗涔涔,对着李令曦连连作揖道谢:“多谢李姑娘!若非姑娘,我张家……我张家恐怕也要步余老汉的后尘了……”


    李令曦微微侧身,并未受他的礼,淡淡道:“张员外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命不该绝,或者说谢那先行一步的冤魂,警示了你。”


    她这话让张员外更是心惊胆战,心中那点因损失钱财而产生的懊恼,也被庆幸取代。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县令当堂宣判:刘卞及其同伙张大王七,诈骗钱财,谋财害命,罪大恶极,判斩立决,秋后处决,其诈骗所得财物尽数追缴,退赔苦主,不足部分,变卖其自身财产抵偿。


    退堂之后,李令曦和雪芽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悄然离开了县衙。


    “大人,您刚才在公堂上真是太厉害了!”雪芽兴奋地小声道,“三言两语就把那妖道堵的哑口无言,还让所有人都相信了是冤魂显灵!”


    李令曦步履从容,看着前方喧闹的街市:“我不过是利用了人性的恐惧和对因果的敬畏,比起揭露骗局,让他们相信善恶有报,更能警醒世人。”


    雪芽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大人,那张员外被骗的钱财,还有余老汉家的田产,应该能追回来一些吧。”


    “官府自会处理。”李令曦道,“至于能追回多少,看他们的造化吧。经此一事,想必这张员外日后再也不敢轻易相信这些旁门左道了。”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雪芽问。


    李令曦脚步微顿,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刘卞不过是个小卒,他所用的饲鬼符咒,还有那五鬼运财的机关手法,虽粗略,却隐约能看到一点熟悉的影子……”她轻声道,“这些旁门左道流传甚广,祸害无穷,仅仅除掉一个刘辩卞,远远不够。”


    雪芽心中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走吧,”李令曦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清冷的背影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却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这世间需要被清扫的污秽,还多的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