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公子拿出凭证。”庄婧寸步不让,“我们店里的每笔生意都有记录,买了多少,何时买的,一查便知,若真是我们店里的米有问题,我十倍赔偿,可如果不是……”她略一停顿,目光锐利,“那便是公子故意诬陷,咱们衙门说话。”


    那么子被庄婧的气势所震慑,又见周围的百姓都指指点点,终究心虚,一把抢过米袋,骂骂咧咧地走了。


    庄婧转身对活计道:“没事了,继续做生意吧。”


    她走回后院,李令曦看她的眼光更为欣赏:“庄娘子处事果断,令人佩服。”


    庄静叹了口气:“做生意嘛,难免会遇到这种事,从前我定会惊慌失措,可如今倒也习惯了。”说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说来也可笑,这些本事还是从前在周家时为了跟那些夫人攀比,硬着头皮学的,没想到如今还真用上了。”


    李令曦问:“庄娘子可曾后悔和离?”


    庄婧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后悔,在周家,我是周胜达的妻子,是周家的夫人,却唯独不是我自己。如今虽然辛苦,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走得踏实。况且他也从未真正看得起我,在他心里我永远是个庸俗的商贾之女。既如此,我又何必强求呢?”


    对庄婧的改变,李令曦打心眼里觉得欣慰、钦佩,这世间对女子向来苛责,对商贾更甚。庄婧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站起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庄娘子好志气!”她真心赞叹。


    庄婧笑了笑,眼中隐约有泪光:“有的时候夜里也会怕,怕生意做不下去,怕被人笑话,可一想到能靠自己活着就觉得值。”


    三人又聊了一阵,李令曦她们告辞离开。


    周胜达那边,日子却越过越糟。自庄婧搬走后,府中诸事不顺,先是厨娘告老还乡,新来的厨子做菜不合口味。接着是账房先生做假账,被他发现后卷款逃跑,最糟糕的是他在州府里的差事出了纰漏,被知府大人训斥,怕是开春的铨选都要受影响。


    这日,他又来到了城东,远远看着新心米行的招牌,铺子里人来人往,生意红火。他看见庄婧正在柜台后和客人说话,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笑容。曾几何时,这样的笑容只属于他,可如今她对着任何人都能这样笑,唯独对他,只剩疏离。


    “老爷要进去吗?”车夫又问。


    周胜达摇摇头,进去做什么,看她过得有多好,衬托自己有多失败吗?马车缓缓驶离,他闭上眼睛靠在厢璧上,脑海中浮现出从前的画面——


    新婚时庄婧笨拙给他煲汤,烫红了手,还笑着说不疼;他生病时,她彻夜守在床前,眼睛熬得通红;他升迁时,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要好好庆祝……这些画面,他以前从未珍视,如今想来却如钝刀割肉,磨得心里难受。


    “回府吧。”他疲惫地说。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庄婧的绣坊开了起来,收留了七八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她亲自教她们刺绣,还找了女夫子教她们认字算账。那些女子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也渐渐放开了,绣坊里常有笑声传出。


    庄婧给李令曦寄了信,信中说了自己的近况,提及开绣坊之事,并表达了对李令曦的感谢和问候。


    李令曦回信时,附赠了一千两银子,用作资助绣坊运转,并着重强调要培养那些因家庭束缚而命途多舛的女子,让她们能有立身之本。


    这日李令曦又收到了庄婧托人送来的信,信中说绣坊已走上正轨,现在已经收留了二十多个贫苦女子,那些女子都能自食其力了。她十分感谢李令曦的点拨和资助,为这世间的一些女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信中还附上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方精致的绣帕和香囊,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庄娘子真是有心了。”雪芽摸着绣品,爱不释手。


    李令曦看着信,唇角微扬:“她能走出自己的路,这很好。”


    雪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人,那只狐妖呢?他真的会潜心修行吗?”


    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前日卜了一卦,它在深山中闭关,或许多年以后就能修成正果。”


    “那就好,”雪芽松了口气,“其实它好像也没那么坏嘛。”


    “世间事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人有善恶,妖也有正邪,重要的是能否在迷途中找回本心。”


    她站起身,掐指一算,睁开眼莞尔道:“正好,近日闲来无事,不如我们就去那狐妖修行的地方看看。”


    “好呀!”雪芽开心应下。


    这日午后,天壁山山谷,白狐正在溪边饮水,忽然耳朵一动,警惕地抬起头,它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是那个女道士。


    不久后,李令曦和雪芽的身影出现在谷口,白狐轻轻一跳,蹲在石头上,静静看着她们走近。


    “看来你过得不错。”李令曦打量一下山谷环境,微微点头,“此地灵气充沛,正适合修行。”


    白狐口吐人言:“托道长的福捡了条命,自然要好好珍惜。”


    雪芽好奇地蹲下来:“你真的不能变回人形了?”


    白狐瞥了她一眼:“我被下了禁制,只能维持狐身,怎么,小丫头想看?”


    “也不是,”雪芽吐了吐舌头,“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毛茸茸的比那个胡玉生要顺眼多了。”


    白狐扯了扯嘴角:“你们人类总爱以貌取人。”


    李令曦接过话问它:“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白狐沉默片刻,道:“我游戏人间,玩弄人心,终遭反噬,这个答案道长可满意?”


    “我不满意,”李令曦摇头,“这只是表象,我问的是你修仙行三百年,所求为何?”


    白狐愣住了,所求为何?


    最初开灵智时,它只是想活下去,不被猎人捕杀,不被天敌吃掉。后来修行有成,想变得更强大,想长生不老。再后来练成化形之术,便想体验人间百态,想看那些痴男怨女为情所困的模样,可这些真的是它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它诚实地说,“从前只觉得修行便是修行,变强便是目的。可这三百年过去了,我确实不知自己为何而修。”


    李令曦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伸手示意白狐过来,白狐犹豫了一下,跳过去,在她脚边蹲下。


    “修行之道在于明心见性,”她缓缓道,“你天赋异禀,三百年便炼成化形,这本是好事。可你只修神通,不修心性,以至于迷失本心,以玩弄人心为乐,这便是走偏了。”


    白狐低下头:“道长教训的是。”


    “我并不是教训你,只是想告诉你,我下的禁制于你而言未必是惩罚,你若能借此机会静心修行,悟明本心,百年后道行必将大进。”


    白狐抬眼看她,碧绿的眼睛满是疑惑:“道长为何对我如此宽容,我害得那对夫妻几乎反目,按理说你该打散我的修为才对……”


    李令曦轻轻笑了:“你的确有错,但罪不至死,况且那对夫妻的心魔本就在,你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堕落的理由,这样说起来,他们自己的责任更大。”


    这话和它当初为自己辩解时所说的如出一辙,可是此刻听来却让它羞愧难当。


    “我……我当时是强词夺理……”它低声道。


    “现在能明白便是进步。”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石头上,“这是我从前游历所得的一部《清心咒》,有静心凝神之效,你既然不能化形,便多诵读此咒,或许能有所领悟。”


    白狐用爪子扒开竹简,只见上面刻着古朴的文字,散发出淡淡的灵光。它问:“道长为何帮我?”


    李令曦站起身:“顺手而已,修行不易,能渡一个是一个。”


    白狐怔怔的看着她,忽然前肢弯曲,对她行了一礼:“多谢道长。”


    这是它三百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向一个人行礼。


    李令曦点点头,带着雪芽转身离去。


    前方是青山碧水,路途依旧漫长,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有的时候度化一个迷途的妖,比收服它更有意义。


    几个月后,雪芽从茶楼听说书先生讲“天壁山狐仙显灵,吓退盗贼护村民”的故事,兴冲冲地跑回来告诉李令曦:“大人你听说了吗?天壁山有狐仙呢!肯定是那只白狐!”


    李令曦正在画符,闻言笔尖一顿,唇角微扬:“它果然悟了。”


    “什么悟了?”雪芽不解。


    “悟了修行的真谛,”她轻轻放下笔,“有的时候守护比破坏更难,但也更有意义,它能明白这一点,我当初那番话没有白费。”


    世间万物,各行其道,人有人道,妖有妖道,但只要心存善念,行正道,最终都会走向光明。


    她期待着与那只白狐再次相见,到那时或许她可以和对方真正的论道一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深冬的天, 阴沉的厉害,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白棉絮,沉甸甸的压在余家沟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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