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向城东,在一处清幽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但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还有一株老梅。
“这是我娘出嫁前住的地方,”庄婧抚摸着院门,眼中泛起温情,“爹一直留着,说等我长大了给我,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她推开院门,阳光洒进院子,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周胜达这边,日子却并没有那么好过。自庄婧搬走后,周家忽然变得空旷冷清。下人们经此一事,平日也都蹑手蹑脚,不敢大声喧哗,整个宅院像座华丽冰冷的坟墓。
起初,周胜达觉得解脱,终于不用面对庄婧的怨怼,终于可以清净了。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觉得很不适应。
近日,州府里的同僚设宴,周胜达推脱不过,只得赴约,席间有人提起他家的事。
“周兄,听说你与你家夫人和离了?”问话的是州府的司仓参军王大人,素来与他不对付。
周胜达勉强点头:“……是。”
“可惜了,”王大人摇头,“尊夫人虽商贾出身,可嫁妆丰厚,为人也爽利,周兄怎么就……”这话表面听着是惋惜,实则满是讽刺,席间众人都竖起耳朵等着看好戏。
周胜达脸色有些难看:“这是周某的家事,不劳王大人费心。”
“是是是,是我多嘴了。”王大人笑道,“只是听说尊夫人搬出去后,把那几家陪嫁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前几日我夫人去她开的绸缎庄,那布料花色,比锦绣阁也不差,周兄你这可是放走了一个贤内助啊。”
周胜达这段时间心里本就不好过,王大人的话更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他这才想起来,庄婧的嫁妆里有三间铺子,米铺绸缎庄和杂货铺,从前都是雇了掌柜打理,她偶尔过问。没想到如今她亲自接手,竟做的这么好。
“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终归不妥……”他强撑着面子。
“张兄此言差矣,”另一位同僚接话,“我听说尊夫人做生意很有一套,价格公道,待客周到,不少人家都愿意去她铺子。再说了,这年头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女子,难道不让人钦佩吗?”
宴席的后半程,周胜达简直食不知味,同僚们看似随意的话,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
回府的路上,他让车夫绕到城东,鬼使神差的,他想去看看庄婧现在过得怎么样。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巷口停下,周胜达掀开车帘,看见那间小院的门开着,庄婧正在门口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说话。
她穿了一身青色衣裙,发髻梳的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神情专注地听着掌柜汇报,偶尔点头,偶尔发问,举手投足间有他从未见过的干练。
周胜达怔怔的看着,忽然想起新婚时庄婧曾说过想帮他打理账目,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贤,你安心待在后宅边好。”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她商贾出身,满身铜臭,不懂风雅,可现在他看着阳光下那个神采奕奕、眉眼鲜红的女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老爷,要过去吗?”车夫小心翼翼地问。
周胜达苦涩地摇摇头:“回去吧。”
一个月后,庄婧的米铺重新开张。她将铺子改名为新心米行,取重新开始,诚心待客之意。开张那日,她亲自在店前招呼客人,笑容温婉,举止得体。
街坊们起初还窃窃私语,说周家少夫人和离后抛头露面,实在不成体统。可时日一长,见她待人真诚,做事公道,便渐渐改观。
“庄娘子不容易啊。”买米的陈大娘对旁人说,“和离后没有回娘家,自己撑起铺子,你看她从早忙到晚,从不叫苦。”
“是呀,比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另一个大娘附和,“我听说她铺子里的米都是从江南直接运来的,价钱比别家还便宜。”
听着这些街坊的议论,庄婧只是微笑,她确实很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起,查账盘货,见掌柜谈生意,常常忙到深夜,可这种辛苦是踏实的,是能看见成果的。
她发现自己有经商的天赋,那些账目数字她看一眼就能理清,那些布料花样她摸一摸就知道好坏,从前被压抑的才能如今终有了施展的天地。
这日午后,她正在柜台前盘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婧……庄娘子。”
庄婧抬起头,看见周胜达站在店外,神情复杂。
“周大人,”她放下账本,语气平静,“这是来买米?”
周胜达走进店里,环顾店内,铺子收拾的井井有条,米袋堆得整整齐齐,柜台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价目表,字迹清秀,一目了然。
“你……你过的还好吗?”他问。
“托大人的福,挺好的。”庄婧示意伙计倒茶,“大人可是有事?”
周胜达接过茶,摩挲着茶杯,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今日来本想是看看她是否后悔了,是否需要帮助。可眼前的庄婧面色红润,眼神明亮,哪有一丝后悔的样子。
“我听说你铺子的生意不错。”他勉强转换话题。
“还行吧,糊口而已。”庄婧淡淡道,“我还要对账,若无事的话……”
这是下逐客令了,周胜达心中苦涩,只能点头:“那你忙……我、我就是路过看看。”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庄婧叫他:“周大人。”
周胜达心中一喜,连忙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庄婧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你从前放在我那里的印章, 一直忘了还你,正好今天你来了。”
周胜达接过布包,心中那点希望彻底熄灭——她叫他大人, 还他印章, 她是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多谢。”他声音轻得仿佛听不见。
庄婧略一点头, 重新拿起账本, 不再看他。
周胜达走出铺子,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 忽然觉得无比孤独。曾经他嫌弃的那个家,嫌弃的那个人,如今想来竟是那样温暖,可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推开了。
又过了十日,入了冬,庄婧的生意越来越顺,继米铺之后她又重整了绸缎庄, 推出几款新花样,慢慢在州府的贵妇圈有了些名气。
有人认出她是周家和离的那位夫人,起初都议论纷纷, 后来见她确实有本事, 都生出了几分敬佩。
这日,李令曦和雪芽路过城东,看见新心米行的招牌便走了进去, 庄婧正在教一个新来的伙计认米, 见她们进来眼睛一亮:“李道长, 雪芽姑娘!”
李令曦微微一笑:“庄老板生意兴隆啊。”
“托道长的福。”庄婧引二人到院内,“若不是道长指点,我今日还在那牢笼里自怨自艾呢。”
小院收拾得干净温馨, 墙角的梅花开满了枝头,散发着幽幽清香。
“庄娘子的变化很大,气色好了,眼神也更有神采了。”李令曦打量着她,弯唇笑道。
庄婧一边斟茶一边道:“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像是重活了一次,从前在周家整日计较那些鸡毛蒜皮,觉得自己委屈,觉得天下的人都对不起我,如今出来了才发现天地广阔,只要肯努力,女子也能活的精彩。”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着亮亮的光,那是发自内心的自信与满足。
雪芽好奇地问:“那庄娘子今后有什么打算?”
庄婧浅笑道:“先把这几家铺子经营好,等稳定了,我想开个绣坊,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手艺,让她们也能自食其力。”
李令曦赞许地点点头:“庄娘子有此心,善莫大焉。”
“这都要感谢道长,是道长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庄婧认真道,“人这一生,不能总等着别人来救赎自己,能站起来比什么都强。”
三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吵闹声,庄婧皱眉起身:“我出去看看。”
米铺里,一个华衣公子正指着伙计大骂:“你这是什么米?竟敢掺了沙子糊弄本少爷!”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公子息怒,我们家的米都是从江南直接运来的,绝对没有掺沙!”
“你还敢狡辩,看我不收拾你!”那么子抬起手就要打人。
“住手。”庄婧快步上前,挡在伙计身前,“公子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那人见庄婧是个女子,态度更加嚣张:“你就是掌柜的?来的正好,你看看你们家这米!”
庄婧接过米袋仔细看了看,又抓起一把闻了闻,忽然笑了:“公子,你这不是我们店的米。”
“你胡说!明明就是在你这儿买的!”公子不依不饶。
“我们店里的米都是江南的新稻,颗粒饱满,色泽莹润。”庄婧直视他的眼睛,“而你这袋米颜色发黄,颗粒干瘪,还带着霉味,分明是陈年的旧米,若公子不信,我们可去衙门里验一验。”
那么子脸色一下变了,仍然强撑着嘴硬:“你、你说是就是啊,本少爷就是从你这儿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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