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下了一场雪, 村中泥泞的土路被车轮和人脚践踏的不成样子, 浑浊的雪水积在坑洼里, 倒映着毫无生气的天空。
村子东边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外, 围了七八个人, 多是些村里的乡邻。他们窃窃私语着, 脸上的表情除了恐惧、怜悯,还有长久形成的麻木。
“听说了吗?老余头没了……”
“就是昨夜里的事,唉!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
“好端端得?他前些日子不是找那个路过的活神仙借命了吗?说是要给二柱续上,可没想到自己却先走了!”
“小声点,可不敢乱说,活神仙的手段, 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可这也太……二柱那孩子跟痨病鬼一样,拖了大半年,眼见是活不成了, 老余头这一走, 留下他一个,可怎么活哟……”
“怎么活?等死呗,老余头为了那场法事, 把祖传的两亩水田都给抵押出去了, 现在家里连个抓药的铜板都摸不出来。”
不远处的道路旁, 停着一辆青蓬马车,车辕下站着一个身穿藕荷色袄裙的姑娘,她的一张小脸被风帽遮了大半, 嘴唇紧紧抿着。
刚才那些议论的话语声,随着风雪飘进了她的耳朵,她扶着马车车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而车内,李令曦正端坐着,闭眼打坐,仿佛外间的喧嚣都与此隔绝。
她身穿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通身并无过多的纹饰,只在袖口衣襟处用银线暗绣了流云纹,行动间偶有流光一闪而过。墨玉般的长发用青玉簪子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额旁,越发衬得她面容清冽,宛如一棵远山上缀着积雪的亭亭青松。
“大人,”雪芽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道,“前面那户死的是余老汉,村里人说他是为了给独子二柱治病,倾家荡产请了个走方的道士,行什么‘借命术’,把他自己的阳寿借给儿子。可法事做完没到三天,他自己就去了,且二柱的病也没见好,眼看着也不行了。”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黑的眸子,深邃的像古井寒潭,乍看平静无波,细看却仿佛有冰棱凝结,锐利的能穿透一切虚妄。
“借命术?”她轻轻开口,像是叹了口气,“还真的有愚昧之人信啊……”
雪芽有些着急地道:“大人,那余老汉也是爱子心切,他……”
“爱子心切是不假,但的确也是不明智之举。”李令曦声音清冷,“旁门左道,四门二十术,骗的就是这等心切又愚昧之人。你听他们所说的借命,无非是取发肤血肉或贴身之物,辅以符咒,号称能转移生机,延续寿命,是也不是?”
雪芽连忙点头:“村里人是这么说的,那道士还做了好大一场法事,收了二十两银子,还有余家那两亩好水田哪。”
“呵。”李令曦轻嗤一声,“如果真是借命,施术者损失元气,受术者尚可得以残喘。如此,虽是天理难容的禁术,倒也算货真价实。但你可知,有一种术,名唤‘饲鬼’?”
“饲、饲鬼……”雪芽咀嚼这两个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谓‘饲鬼’,是以至亲之人的精血魂魄为引,辅以特定的时辰方位,表面上制造些回光返照的假象,让将死之人看似好转片刻,实则……”
李令曦目光一转,落在雪芽煞白的小脸上,“实则是把那作为祭品的至亲的血肉和魂魄,喂给了徘徊在阴阳缝隙里的恶鬼邪祟。待祭品耗尽之日,便是魂飞魄散之时,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表面上的好转,不过是恶鬼吮吸魂魄时,从指缝里露出的些许残渣,吊着病人的最后一口气,让病人在表面的假象中经历更长的痛苦。”
雪芽捂住嘴,眼里充满了惊骇。
她想象着余老汉是如何怀着最后的希望,掏出了全部的家当,甚至还签下了卖田的契约,眼巴巴地看着那道士装神弄鬼,而他自己的生命力却被一点点抽干,沦为邪祟的食粮,在痛苦中死去。
而他的儿子不仅没有得到救治,反而要在父亲用性命换来的,残酷的假象中承受着更漫长的折磨。
这哪里是借命,这分明是虐杀,是连皮带骨连魂魄都不放过的吞噬。
“好狠毒的手段!”雪芽声音发颤,眼中泪花闪烁,“大人,他们……他们太可怜了,那骗人的妖道,不得好死!”
李令曦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的寒色更重了几分。
“旁门二十术,饲鬼不过是其中‘鬼魅’一门里较为阴损的一招,专骗这等走投无路,情急乱投医的愚昧百姓,不仅骗了钱财还要骗命,连魂魄都不放过,榨取最后一滴价值。”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看来这骗子,倒像是做惯了这龌龊之事。”
雪芽急切地道:“大人,我们既然碰上了,就绝不能放任这妖道继续害人。我们……”
她话还未说完,只见那土坯房的破旧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半扇。
紧接着,一个身穿道袍,留着两撇胡子的干瘦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虽做道童打扮,却一脸横肉,十分健壮。
两人手中抬着一卷粗糙的草席,席子缝隙里面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上面布满了褶皱和老人斑。
正是余老汉的尸身。
那道士站在门口,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尘,脸上并无悲戚之色,反而带着一种完成交易后的轻松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观的村民刻意拉长腔调,说道:“无量天尊!余老施主为子续命,甘愿折损自身阳寿,此等父爱感天动地,奈何天命难违,他福薄缘浅,终究是……唉,尔等乡亲,当以此为念,多行善事,莫要轻易窥探阴阳,逆天改命啊!”
他这番话说的是冠冕堂皇,煞有介事,仿佛余老汉的死是他自己福薄,与他这收钱做法事的毫无关系。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面露不忍同情,有人将信将疑,但更多的人是深深的畏惧,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土坯房内突然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接着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从半开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爹爹你别走,二柱……二柱害怕……”是老汉的儿子二柱在哭。
道士的眉头一皱,似乎嫌这声音碍事,给旁边的一个道童使了个眼色。
那壮汉立即会意,不动声色的用脚往后一踢,将那半开的破木门哐当一声关紧,也将那少年绝望的呼喊隔绝在了屋内。
抬着草席的两人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村外乱葬岗的方向走去。
那道士则转过身,向人群中一个一穿着绸布衫,戴着瓜皮帽的人走去。那人看起来像是村里的富户或者是保长。
道士脸上堆起笑容,压低声音道:“刘保长,你看这余老施主的身后事,还有二柱后续的汤药,贫道已是仁至义尽,折损了不少道行,这剩下的嘛……”
刘保长脸上现出一丝为难,搓着手:“大师,老余家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那两亩水田您看……”
道士脸上的笑容立时淡了些,摸了摸胡子,语气有些强硬:“刘保长,话可不能这么说,法事已成,贫道与阴司鬼神打的交道、耗费的心力,岂是区区两亩薄田就能够抵消的?若不是看在余老施主一片爱子之心的份上,贫道是万万不可行此等逆天之事的。如今他心愿已了,欣然逝去,这剩下的酬劳,按照契约可是白纸黑字,赖不掉的!”
话音刚落,道士身后另一个道童适时的往前站了一步,双手抱胸,肌肉贲张,眼神凶狠的扫视着周围的村民。
刘保长见状,额头上冒出冷汗,连连点头:“是、是,大师说的是,契约……按契约来……”
他转身对着村民,提高了嗓门:“大家都听到了!余老汉是自愿的,大师是出了大力的。谁家以后要是也有难处,还得仰仗大师,这田契过户的事情,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道士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自以为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略显得意的目光掠过人群,待扫到停在不远处那辆看似普通,实则做工极为考究的马车时,却微微一怔。
车帘后,一双清澈冷冽,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黑眸正盯着他。
道士心头没由来的一跳,一股寒意悄然而起。
那眼神也太冷、太静了……里面没有愚昧,也没有恐惧,他甚至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情绪。
这种眼神,绝不是一般百姓能有的。
道士勉强压下心底的那股不安,定了定神。
不过是个过路的女眷罢了,或许是哪个镇上的富户小姐,少见多怪。
他在这十里八乡行骗多年,靠的就是胆大心细,还有那几手足以唬住平常人的“真本事”,又怎么会被一个女子的眼神吓到?
他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对着刘保长又交代了几句,便在一众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拂袖转身,大摇大摆的向村里给他安排的住处走去。那两个壮汉道童处理完尸体,自然会与他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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