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没回答,而是问哑巴掌柜要了纸笔。这偏僻小山村,掌柜的居然识字,这倒出乎她的意料。


    她在纸上写:“村中失语从何时起,因何事而起?”


    掌柜接过纸笔,手有些抖,写了几个字:“五十年前,诅咒。”


    “什么诅咒?”


    掌柜的摇头,不肯再写,眼神中露出恐惧。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铜铃的声音,“叮铃铃——”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掌柜的脸色大变,急忙冲出去。其他人也都跟到门口去看。


    只见村中的道路上,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正挨家挨户的摇铃,她穿着身黑衣,衬得满头银丝更加雪白。每走到一户门前,她就摇三下铃,那户人家便打开门递出一碗东西。因天色昏暗,看不清是什么。老妇人接过后又走向下一家。


    “她在做什么呀?”雪芽小声问。


    “那碗里的像是饭食。”徐恒不确定地猜测。


    老妇人收了一圈,最后朝客舍方向走来。掌柜的赶紧端出一碗糊状的东西,恭恭敬敬地递上。老妇人接过碗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内的李令曦等人。


    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老妇人的眼睛竟全是白的,没有瞳孔。


    她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指向她们,又指向村西头。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严茹儿不解地问。


    老夫人指完就不再理会,端着碗,驼着背,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掌柜的关上门,脸色有些苍白,在纸上急急写道:“今夜勿出,听见什么,勿应;看见什么,勿看。”


    “你倒是说说,到底会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赵老板急了,追问道。


    掌柜的只是摇头,赶紧把纸一撕,扔进火塘烧成了灰烬。


    气氛凝重起来,王镖师蹭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刀:“老子走南闯北,走镖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装神弄鬼!”


    徐恒劝道:“王大哥稍安勿躁,掌柜的既然提醒,必有道理,咱们今夜警醒些,轮流守夜,熬到天亮再说吧。”


    众人商议,决定两人一组,各守两个时辰。


    李令曦和雪芽一组,守子时到丑时。徐恒和严茹儿一组,守丑时到寅时。赵老板、周账房和王镖师一组,守寅时到天亮。


    至于房间分配,女眷住二楼,男客住一楼。李令曦和雪芽一间,严茹儿单独一间,她不肯与旁人同住,掌柜的只好给她安排了最里面那间。


    睡前,雪芽仔细检查了门窗,又在门口撒了层香灰,这是李令曦教的,能看看有没有东西进出房间。


    “大人,这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雪芽躺在床上小声问,“难道真是什么诅咒吗?”


    李令曦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不是诅咒,是禁制。”


    “禁制?”


    “没错,”李令曦说,“你看那些村民们的喉咙没有损伤,能发出声音却说不出话,这是被禁了‘言灵’。鸡犬不鸣,孩童不见,这村子就像个活棺材,把所有的声息都封住了。”


    雪芽打了个寒颤:“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令曦摇头:“暂时还不知道,但那个收饭的老妇人应该是个守卫人,她在维持着这个禁制。”


    “守卫人?守什么呀?”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说:“先睡吧,子时还要守夜呢。”


    雪芽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风声呼啸,吹得人心里发慌,偶尔传来铜铃声,远远近近忽左忽右,就像在围着村子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的感觉要睡着,忽然听见敲门的声音,轻轻的,三下,停顿后再三下。


    雪芽一下子清醒了,看向李令曦。李令曦已经站起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显得急促了些。雪芽绷紧了脸,摸出枕头下的短剑,李令曦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像是孩童:“姐姐……开开门……我好冷……”


    雪芽顿时浑身汗毛倒竖,白天周账房不是说了,这村子里根本没有孩子,那这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门外继续苦苦哀求:“姐姐, 让我进去吧,就一会儿……外面有东西在追我,求求你们了……”


    李令曦走到门边, 手指比划几下在门板上画了个符, 门外顿时安静了。


    但没过多会儿,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移到了窗边。


    “姐姐, 我看见你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


    雪芽惊恐地看向窗户,吓得差点尖叫出声,窗子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像个孩童正趴在那里往里看。


    李令曦依旧不理会,那影子开始拍打窗户,越拍越重,窗框砰砰震动, 伴随着一阵哭声传来,凄厉尖细,在静夜里很是渗人。


    雪芽握紧剑柄, 手心里全是汗。她扭头看李令曦, 见她神色平静,才稍稍定了定神。


    拍打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弱下去,影子也消失了。


    就在雪芽以为那东西终于走了时, 门外走廊传来了严茹儿的叫声:“啊——!!!”


    李令曦立刻开门冲了出去, 雪芽紧随其后。


    走廊里, 严茹儿倒在自己房门口,指着楼梯方向浑身发抖:“那儿……那儿有个孩子……有个孩子!”


    徐恒和王镖师他们也闻讯赶来,王镖师提刀冲到楼梯口, 往下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啊。”


    “有!真的有!”严茹儿哭道,“我刚想出来解手,看见一个小孩趴在楼梯扶手上冲我笑……然后……然后突然就不见了……”


    赵老板吓得脸色发白:“不是说这里没孩子吗?”


    周账房脸色凝重:“也许不是活人。”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顿时发凉。


    李令曦走到严茹儿门口,看了看地面,香灰上有几对小脚印,只有巴掌大小,确实是孩童的,但脚印到楼梯口就消失了,像是凭空蒸发。


    “都先回房间,”李令曦说,“今夜无论如何不要单独行动。”


    严茹儿却说什么也不肯回自己房间了,非要跟李令曦他们挤一屋,雪芽心软,答应了。


    重新安顿后,已是子时,轮到李令曦和雪芽守夜了。两人下楼来到大堂,火塘里的火已经快熄了,雪芽添了柴火,光重新亮起来,驱散了些微寒意。


    “大人,刚才那是什么?”雪芽问。


    李令曦道:“童怨,孩童夭折后的执念所化。”


    “但这村子里既然没有孩子,哪来的童怨呢?”雪芽皱眉。


    李令曦摇头,沉思片刻忽然问:“雪芽,你注意到村里人的年龄了吗?周账房说都是成年人,最年轻的都有二十多了。”


    “好像的确是这样。”雪芽点点头。


    李令曦继续道:“除了那个老妇,村里没有老人也没有孩子,只有青壮年,这并不合理,一个繁衍百年的村子,怎么可能没有老人和孩子?”


    雪芽恍然大悟:“除非那些孩子都——”说了一半她停住了,没敢继续说下去。


    李令曦走到窗边望向村西头,夜色深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也在排斥着一切活物:“明天到村西头去看看那口井,那老妇人指的方向就在那里。”


    两人守到丑时,徐恒和严茹儿来换班。严茹儿还是惊魂未定,裹着披风坐在火塘边。徐恒倒是挺镇定,还带了本书下来看。


    后半夜相对平静,只偶尔听见远处传来铜铃声,还有似有似无的呜咽声。


    寅时,赵老板三人来换班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众人都松了口气,天亮了应该就安全了吧。


    然而当晨光照进村子时,他们才发现,事情远远比想象的要更复杂。


    哑巴掌柜打开客舍的大门,众人来到院中,看见村里的景象,全都愣住了——


    一夜之间,村子里莫名多了许多东西,每户门前都摆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村子的道路上洒满了纸钱,风一吹,四处飞扬,而村西头那口井的方向飘来一股香火味。


    更诡异的是,那些村民都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家门口,齐刷刷地看着她们,眼神空洞,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王镖师啐了一口:“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太邪门了!”


    赵老板不停地用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掌柜的,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哑巴掌柜摇摇头,在纸上写:“今日走不了。”


    “为什么?”


    掌柜继续写:“五十周年祭,外来者需观礼。”


    徐恒皱起眉:“观什么礼?”


    掌柜不再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道路最西头。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


    李令曦开口了:“我们去看看。”


    “李姑娘,这太危险了!”赵老板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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