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托人送去了翠兰的老家,信中详细写了翠兰的罪行以及下场,他只是觉得该让她的家人知道真相。


    做完这些,沈渝觉得轻松了许多。


    法事那日,天朗气清。


    李令曦在庭院设了法坛,香烛袅袅,符纸飘飘,诵经声悠扬绵长。


    进行到一半时,庭院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中似乎有细细的哭声,又像是叹息。下人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李令曦神色不变,继续诵经。


    沈瑜睁开眼,在法坛的烟雾中看见了两个身影,一个温婉秀丽,穿着熟悉的青色衣裙,是亡妻陆氏;另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粉色袄子,扎着羊角辫,是阿冉。


    她们手牵着手,在烟雾里静静看着他。


    “婉娘……阿冉……”沈渝伸出手。


    两人朝他微微一笑,随后身影慢慢变淡,消失在烟雾中。


    风停了,法事结束了。


    沈渝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知道,那是她们来跟他道别,从今以后,阴阳两隔,各自安好。


    “多谢道长。”他朝李令曦深深一拜。


    “沈老爷,前路漫漫,好自珍重。”


    之后,翠兰被判了斩立决,秋后问斩。赵肆作为同谋,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沈记绸缎庄换了招牌,改为陈记,生意依旧红火。


    沈宅变成了育婴堂的分堂,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其中多是女婴。每天都能听见她们的读书声和欢笑声,给这条曾经阴冷的巷子带来了生气。


    白安观中,李令曦和雪牙正在收拾行装。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雪芽一边打包一边问。


    “往西边去吧。”李令曦将几本古籍装进书箱,“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邪祟作乱,去看看。”


    “好呀!”雪芽高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那里呢。”


    正说着,冲虚道长走了进来:“李道友,有你的信。”


    李令曦拆开信,是沈渝写来的。


    “李道长台鉴,沈某已离开苏州,现于天台山清光寺挂单修行,往事如烟已放下,沈某当每日诵经礼佛,为亡妻亡女祈福,也为那些因我之过而受苦之人忏悔,承蒙道长点拨,沈某方知何为因果,何为赎罪。余生虽短,愿尽绵薄之力,救助孤苦,广结善缘。另,闻道长云游四方,救苦度厄,沈某愿捐白银五千两,助道长修建道观,收留孤女,传授技艺,使她们能自立一世,不再受欺。银票随信附上,不必回信,不必言谢,此乃沈某赎罪之路第一步,沈渝,敬上。”信中夹着一张银票。


    雪芽凑了过来,很惊讶:“沈老爷出家了?”


    “算是吧,”李令曦将信折好,收起银票,“他能放下过往,寻求一条赎罪之路,也算有个善终。”


    “那这钱怎么办?”


    “先收着,这是善款,该用在善处。到时候我们找个合适的地方,建个女子学堂,聘些女夫子教她们读书识字,学习手艺,让她们能有条活路。”


    雪芽重重点头:“大人说的对。”


    两人背起行囊,踏上了西行的路。


    前方山高水长,尚有无数的善恶等待分明,旅途仍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离开苏州后, 李令曦和雪芽向西来到睦州地区。


    已是初冬,马车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行了五日,天气越发寒冷了, 这天午后时分, 天上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车夫老陈探进头来说:“李姑娘, 前面就是北风岭了, 这天气翻山可危险, 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投宿才是。”


    雪芽掀起车帘往外看, 遥遥苍色中,远山如黛灰绿,近处荒草萋萋,路两旁连个驿站的影子都见不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咱们上哪投宿呀?”


    老陈挠了挠头,手往前一指:“再往前走六七里,倒是有个村子, 以前叫鸦村,现在叫哑巴村……”


    “为啥叫哑巴村?”


    “那村子啊,有点儿邪!”老陈面露惊恐之色, “全村都是哑巴, 不会说话,而且路过的人都说,在那儿过夜容易做噩梦, 第二天浑身乏力不得劲, 要不是实在没地方了, 我真不想去!”


    李令曦闻言,抬头望了望远处山峦,眉头微蹙:“哑巴村?全村都是哑巴?”


    “是啊, 老辈子人都知道,据说从好多年前就是这样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老陈犹豫着说,“要不……咱们就在车里凑合一宿,我生堆火,撑到到天亮算了。”


    雪芽看了看飘雪的天空,眉头紧蹙:“这种天气要是在外头过夜,非得冻病不可,大人您看呢?”


    李令曦掐指算了算,神色有些凝重:“去哑巴村,今晚恐怕不止我们投宿。”


    马车继续前行,半个多时辰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终于到了哑巴村——那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约摸三四十户人家。


    村口的大树下站着个人,手中打着灯笼,是个年纪稍大的汉子,看见马车他快步迎上来,张嘴“啊啊”了几声,用手上下比划,果然是哑巴。


    老陈跳下车,跟他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意思:“他说这村里有客舍,可以住宿。”


    哑巴汉子领着马车往村里走,四周安安静静的,既听不到鸡鸣狗吠,也没有孩童的嬉闹,甚至连开门关门的“吱呀”声都没有。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客舍在村子中央,是个两进的院落,门口已经停了另一辆马车,还有一匹马和两头骡子。掌柜也是个不会说话的男人,李令曦和雪芽刚下马车,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我不管!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冷静些,外头正下着雪,现在走不了。”一个略显沉稳的男声劝道。


    “那怎么办?我们就在这儿等死吗?”


    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一眼,走进客舍的大堂。


    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有五六个人围坐在火塘边:一个衣着华贵的富态商人,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一个身形魁梧的镖师,还有一个看样子像是账房先生的小老头。


    说话的是那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容貌秀丽,但此刻眼神惊恐,眼圈泛红。


    她旁边应该就是劝她的书生,约摸二十五六岁,眉清目秀。


    见有人进来,所有人都转过头。


    富商最先有所反应,扬起笑容打招呼:“两位姑娘也是来投宿的?快过来坐,烤烤火暖和暖和。”


    李令曦点点头,和雪芽在火塘边坐下。哑巴掌柜端了热茶过来。


    雪芽好奇地问:“各位都是从哪来的?怎么就到这儿了?”


    书生叹了口气:“在下徐恒,进京赶考途经此地,这位是赵老板,做药材生意的。这位是王镖师,押镖路过。”那个粗壮的汉子抬了抬头。


    “这位是周账房,跟赵老板是一路的。”小老头微微颔首。


    “最后这位是严茹儿,去邻县探亲的。”严茹儿勉强扯了扯嘴角,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王镖师不耐烦地开口,嗓门很大:“现在都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这村子不对劲,咱们得商量商量怎么办。”


    赵老板搓着手,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是啊,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地方。全村都是哑巴不说,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连鸡鸣和狗叫都没有。”


    周账房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道:“老夫刚才在村里转了转,发现几个怪事。第一,每户人家门口都挂着个铜铃,风一吹就响,但我观察村民们的反应,似乎很忌讳那铃声,听见了就赶紧关门。第二,村子西头有口井,井口盖着石板,上面有很多看不懂的符号。第三,村里没有孩子。”


    徐恒皱眉:“一个都没有?”


    “至少我没看见,”周账房摇头,“都是成年人,最年轻的也有二十多岁。而且们注意到没,他们的眼睛都很空洞,一点神采都没有。”


    严茹儿闻言,浑身发抖,摇着头:“我、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


    “走不了了。”王镖师拨弄着柴火,“我的马刚才突然受惊了,死活都不肯出村,你们的骡子不也是一样吗?”


    赵老板脸色发白:“是啊,我的马也是,一到村口就打转,怎么都赶不出去,不知道咋回事……”


    李令曦静静听着,开口问:“各位都是什么时候到村里的?”


    徐恒道:“我是午后到的,赵老板他们傍晚,茹儿姑娘是半个时辰前天刚黑那会儿。”


    “到村之后可有人离开过?”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那也就是说,从午后到现在,没有人离开过村子,也没有人知道这村子的白天和晚上是不是一个样。”


    李令曦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些发毛。


    雪芽靠近李令曦,小声问:“大人,您看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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