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不请自来,还带来了两位官差。”李令曦扫过桌上那叠文书,“怎么?沈家要变卖家产了,也不通知一下大家?也好让大家分一杯羹啊。”


    “你胡说什么?”翠兰厉声道,“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个外人插手!张婶送客!”


    张婶纹丝不动,她抱着孩子,垂着头。


    翠兰察觉到不对,阴狠地盯着她:“张婶,你——”


    “夫人,”张婶抬起头,眼中含泪,“您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你——你竟然敢背叛我?!”翠兰气得浑身发抖,上前就要殴打她。


    李令曦拦在中间:“沈夫人何必动怒,贫道今日来是有桩旧案想请夫人协助调查。”


    “什么、什么旧案?”翠兰强装镇定。


    “正月十五苍林山观音庙,沈家小姐沈冉坠崖身亡案。”李令曦一字一句地道,“据贫道所知,那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书房静了一瞬。


    翠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阿冉是意外坠崖,官府早有定论!”


    “是吗?”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这个,夫人怎么解释?”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锁,是阿冉周岁时沈渝请人打的,上面还刻了她的生辰八字。


    “这是阿冉的……”沈瑜忽然开口,“我记得我给她带上的,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在苍林山崖下一处隐蔽的树洞里找到的,”李令曦看着翠兰,“若沈小姐真是意外坠崖,这银锁怎么会在离坠崖处十几丈远的树洞里?除非她是被人追杀逃跑时掉落的。”


    翠兰腿一软:“你、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李令曦笑了:“证据?好啊,那就让你看看!”


    她转身:“带进来。”


    两个衙役压着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是当初要推阿冉下崖的那个凶手。一看见他,翠兰瞳孔一缩,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认识他吗?”李令曦问。


    “不,我不认识!”翠兰拼命摇头。


    那男人却看着她:“夫人,您可不能过河拆桥啊!当初您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把那孩子推下山崖,说好了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可您转头就不认账了!”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翠兰失态地尖叫起来。


    “不认识?”男人冷笑,“您左乳下有颗红痣,右大腿内侧有道疤,是小时候摔的,这些总不能是我瞎编的吧?”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就连衙役都愣住了。


    翠兰又惊又羞,再也无力辩驳,跪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身上那些特征,只有赵肆和沈渝知道。如今见东窗事发,那个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把一切往她身上推……


    李令曦取出一叠文书:“这些是赵肆以翠兰之名在各地钱庄的存单,短短半年时间,存进去的银子多达八千两。沈老爷,您不妨看看,这些钱是不是你沈家的?”


    沈瑜颤抖着手接过存单,一张张看过去,眼睛越睁越大——这些数额,这些日期,全都对得上!全是办理那些被“低价处理”的货物,“投资失败”的买卖,还有因天灾人祸损失的资产,原来……原来竟都被他们转走了,转到了他这个“贤惠”的续贤名下!


    “为什么?”他抬头,满眼痛苦地看着翠兰,“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


    翠兰惨笑:“为什么?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我嫁给你就是为了你的钱,我怀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是赵肆的,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残酷无情的话狠狠砸在沈渝心上,他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老爷!”张婶惊呼,上前欲扶住他,沈渝却一把推开,盯着翠兰:“阿冉也是你杀的?”


    翠兰仰头大笑:“是!人是我杀的!那个碍眼的小贱种早就该死了!她看见我和赵肆幽会,听见我们密谋,她不能活!所以我把她骗到观音庙里,让人推她下崖。可惜呀,她命大,居然没摔死,还被人给救了……不过没关系,她最后还是死了,死在那个破茅屋里,连个棺材都没有!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流出来了,活脱脱一个疯子。


    沈渝看着她,眼中的痛苦渐渐变成一片死灰。


    他眼前浮现出很多往事,新婚那夜翠兰羞涩的笑容,她说自己有了身孕时眼中的欣喜,她抱着承宗说像爹爹时的温柔……原来全都是假的,都是做戏,他沈渝这前半生像个笑话。


    “报应,都是报应!”沈渝眼神空洞,无力地喃喃自语。


    张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老爷,老奴对不起您……老奴早该说的,早该说的……”


    还有那些下人,躲在门外不敢进来,他们都曾看见过翠兰虐待阿冉,都曾听见过孩子的哭声,都曾察觉过这个家的异常,可是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现在报应来了,不是来自官府,也不是来自律法,而是来自自己的良心。


    夜夜噩梦,终身难安,这就是他们的惩罚。


    李令曦转身对衙役道:“人证物证俱在,可以抓人了。”


    衙役上前给翠兰带上枷锁,她没有反抗,只是痴痴地笑:“我的承宗,我的好儿子,娘给你挣个富贵前程……”


    而她的儿子此刻正被张婶抱着,哇哇大哭,浑然不知自己将来的命运如何。


    李令曦走到门口,看向院中那口井。井水幽深,水面波动,小小的白影浮了出来,站在井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是阿冉。


    她的身影已经几乎透明,但脸上那两道黑色的泪痕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看着父亲,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悲伤,最后她转过身,对着李令曦的方向深深一拜,随后渐渐消散在晨光中。


    怨气散了,魂魄终于可以安息了。


    李令曦轻轻叹了口气。


    这桩案子了了,可那些活着的人,他们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沈渝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三天了,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吃过东西,人瘦得脱了形,一头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


    张婶端着粥进来,看着老爷这副模样,忍不住又要掉眼泪:“老爷,您多少吃一点吧。”她哽咽着,“身子要紧啊。”


    沈渝缓缓转过头,许久才缓缓道:“去请那位李道长来,我有话想问她。”


    李令曦来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三天不见,沈渝又苍老了许多,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沈瑜亲自给她斟茶:“道长请坐,沈某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李令曦接过茶:“沈老爷客气了,贫道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渝苦笑:“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坚持做该做的事,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该做的没做,不该做的却做尽了。”


    他突然又问:“道长,我有一事相问,还请道长如实相告。”


    “沈老爷请说。”


    “阿冉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李令曦沉默片刻,缓缓道:“令爱坠崖后被一位姓孙的老农所救,在茅屋里养了两个月的伤,期间高烧不退,腿骨断裂,疼痛难忍。但她很坚强,很少哭,只是常常念叨爹爹娘亲。她清醒的时间很少,有一次她拉着老农说‘告诉爹爹,我不怪他,让他好好活着’。”


    沈瑜痛苦地捂住脸,身形佝偻得像个老人:“我有罪……我有罪啊!”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溢出,“我有眼无珠,引狼入室,我贪恋美色,忘了对婉娘的承诺,我疏于关心,连女儿被虐待都不知道,我该死,我真该死……”


    他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李令曦静静看着他,没有出言安慰或劝解。有些痛必须自己承受,有些悔必须自己咀嚼。


    哭够了,沈渝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道长,我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想见见阿冉……”他眼中满是愧疚,“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我想当面向她道歉,想……”


    李令曦沉默,招魂之术对她而言并不算难,但阴阳两隔,强行招魂,对生者和死者都不友好。


    “沈老爷,令爱的魂魄已安息了,若强行召唤,只会让她不得安宁,不如让她好好走吧。”


    沈渝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也是,我哪有资格再见她……”


    书房里陷入沉默,许久后他又抬起头:“道长,我想请您帮我做一场法事。”


    “什么法事?”


    “超度法事,不只是超度阿冉,是超度这座宅子里所有的冤魂和罪孽,包括我自己。”


    李令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法事定在两日后,这期间沈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将绸缎庄和铺面存货全部低价转给了掌柜老陈。老陈跟了他十几年,为人忠厚,生意交给他,沈渝也放心。


    第二件,他变卖了除老宅之外的田产和别院,换来的银子分成三份,一份给老陈,算是绸缎庄的本钱;一份给家里的下人作为遣散费;最后一份,也是数额最多的,全部捐给了苏州府的育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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