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提她!”翠云打断,“一个丫鬟的疯言疯语不值得听,药熬好了就端去书房,老爷该吃药了。”


    “是、是。”张婶不敢多言,盛了药端去书房。


    沈渝坐在窗前,眼神呆滞,他最近越来越痴傻了。


    “老爷喝药了。”张婶轻声道。沈瑜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她, 忽然问:“张婶,阿冉呢?”


    张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老爷, 小姐她去陪夫人了。”


    “陪婉娘……”沈瑜愣了愣, 笑了,“好啊,婉娘一个人孤单……”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然后又转过头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张婶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佝偻的背影, 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如果……如果当初她早点说出实情,小姐会不会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怕得罪了夫人丢了饭碗……


    “老爷,老奴对不起您,对不起小姐……”她声音哽咽。


    沈渝却像没有听见,只是自言自语:“阿冉冷……爹爹买糖……回来……”


    张婶再也忍不住,掩面跑了出去。回到厨房,她躲在灶膛后面失声痛哭,哭了半晌,她抹去眼泪,心中有了决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去白安观去找那位道姑,哪怕被夫人打死,她也要说出来!


    午后,翠兰在房间里哄儿子睡觉。承宗这几天确实睡得不安稳,夜里常常惊醒,哭闹不止。请了大夫来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开了药吃也并没有效果。


    难道真的如那道姑所说,是怨气缠身?


    她心烦意乱,时不时望向窗外,赵肆说今日要来的,可到现在也还没露面,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夫人,有位道姑求见,说是昨日来过的李道长。”


    翠兰本不想见,可想起儿子这些时间的异常,又犹豫了。也罢,见见无妨,若真是江湖骗子,打发了便是。


    “请她到正厅。”


    李令曦今日换了身月白的道袍,更显清冷出尘,一进门目光就落在翠兰的脸上:“夫人昨夜又没睡好吧?”


    翠兰勉强挤出了个笑:“道长请坐,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李令曦坐下,开门见山,“贫道昨夜观星象,见贵府方向怨气又重了几分,若再不及时化解,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翠兰脸色一白:“血光之灾?道长可莫要危言耸听!”


    李令曦淡淡道:“是不是危言耸听,夫人心里清楚,那冤魂的怨气已重得不能再重,再不超度恐怕会拉活人下去作伴。”


    “你——”翠兰猛地站起身,“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屡次恐吓于我?”


    “不是恐吓,是提醒。”李令曦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后院,“夫人可知那冤魂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为什么?”


    “因为她死得冤。”李令曦回头,目光锐利,“她根本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走失,而是被人害死的,而害她的人此刻就在这宅院中。”


    翠兰乱了方寸,后退着跌坐到椅子上:“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夫人不妨问问自己的良心。”李令曦步步紧逼,“或者问问那个疯了的丫鬟秋云。她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为何会发疯?”


    翠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简直像死人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夫人不好了!”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过来,“柴房、柴房着火了!”


    翠兰和李令曦同时脸色一变,快步冲了出去。


    柴房里浓烟滚滚,火苗已经蹿上了房顶,下人们乱成一团,提水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


    “秋云!”张婶喊道,“秋云还在里面!”


    她想冲过去,却被李令曦一把拉住:“来不及了!”话音未落,柴房的房梁轰隆一声塌下来。


    李令曦看着熊熊大火,眼神冰冷,来晚了一步,那个知道真相的丫鬟就这样被灭了口,好狠的手段。


    她看向一旁的翠兰,对方眼中除了惊恐,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直到半个时辰后,大火才被彻底扑灭。柴房烧成了废墟,秋云的尸体被抬出来时已烧得面目全非,只剩焦黑的骨架。


    衙役们很快来了,勘探现场,询问情况。


    翠兰哭得梨花带雨,说秋云最近精神失常,可能是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引发火灾。


    官府没发现什么疑点,做了记录就离开了。


    下人们窃窃私语,看向翠兰的眼神大多带着深深的恐惧。


    李令曦走到废墟边蹲下身,手指在灰烬中捻了捻,灰里有股淡淡的香味,的确是灯油,但还混了别的东西。


    她站起身:“夫人节哀。”


    翠兰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多谢道长关心,只是家中接连出事,我实在心力交瘁……”


    “夫人好生休息,”李令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贫道明日再来。”


    走出大门时,雪芽忍不住问:“大人,秋云真的是意外死的吗?”


    “意外?”李令曦冷笑,“那灰里有香味,是迷香,有人先迷晕了她再放的火。”


    雪芽瞪大了眼睛:“难道是、是沈夫人?”


    “虽不是她亲自动的手,但一定是她授意的。不过她以为杀了秋云就万事大吉了,天真。”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等张婶来找我们,等下一个愿意开口的人。”


    暮色四合,两人回到白安观。入夜,李令曦在房中打坐,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


    窗外站着个人影,是张婶,她提着个小包袱,神色慌张,不停地左右张望。


    李令曦打开窗:“进来吧。”


    张婶吓了一跳,看见是她才松了口气,从窗户爬了进来,一进来就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长救命,道长救命啊!”


    李令曦扶起她:“慢慢说,怎么回事?”


    张婶擦了擦眼泪:“秋云,秋云不是意外死的,是夫人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我看见了……”张婶声音发抖,“下午柴房着火前,我看见赵肆爷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瓶和香炉。我偷偷跟过去,看见他先把迷香从门缝塞进柴房,等了一会才泼油点火。”


    她说着又哭起来:“我不敢说,我怕……怕下一个死就是我……道长,您救救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雪芽让她坐下,倒了杯热茶:“说吧,从头说起。”


    张婶捧着茶杯,手还在抖,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她知道的一切,从翠兰如何虐待阿冉,如何在人前演戏人后施暴,如何与赵肆幽会,如何转移家产,一直到正月十五那天……


    “那天我本来想去后山找夫人的,可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小姐一个人,又不放心地折了回去,结果、结果就看见那个男人抱着小姐往后山走,夫人从树后出来跟那男人说了几句话。我当时吓傻了,我不敢出来,等他们走了我才敢去找小姐,可……可只找到一只鞋……”


    “你为什么不告诉沈老爷?”李令曦问。


    “我,我不敢啊!”张妈哭道,“你不知道夫人的厉害,那赵肆爷又是个狠角色,我要是说了,他们肯定会杀我灭口的!我还想留着这条命回乡养老,我……我知道我自私,我不是人……”


    她说着,跪下来磕头:“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我不想死啊,求求您救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令曦静静看着她,这个老人有罪吗?有。知情不报,见死不救,纵容恶行。但她亦有可怜之处,一个下人命如草芥,自保是本能,这世间的善恶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起来吧,你肯说出来就是赎罪的第一步。接下来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只要能赎罪,我什么都做!”


    “回去之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李令曦低声道,“暗中盯着翠兰和赵肆,他们接下来一定会有所行动,甚至会对沈老爷下手。”


    张婶脸色煞白:“他们、他们敢?”


    “连杀人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李令曦冷笑,“你只要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告诉我。记住,小心行事,千万别被发现了。”


    “我、我明白!”张婶点头,“道长,小姐的冤魂……”


    “我会超度她,但不是现在,等一切真相大白,恶人伏法,她自然会安息。”


    张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雪芽问:“大人,你相信张婶吗?”


    “半信半疑,不过她说的和我所算差不多,现在只差证据了。”


    “什么证据?”


    “杀人的证据,转移财产的证据,还有……”李令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个孩子的身世。”


    雪芽吃惊:“沈承宗的身世?他不是沈老爷的儿子吗?”


    “你觉得像吗?”李令曦反问,“沈渝眉清目秀,骨架偏小,那孩子却浓眉大眼,骨架粗壮。最重要的是,他耳朵的形状完全不像,那孩子,是赵肆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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