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翠兰紧张地问。


    “骨相清奇,本是福厚之命。”李令曦仔细端详着孩子的眉眼,“只可惜呀……”


    “可惜什么?”


    “可惜母债子偿。”她抬眼,目光如刀,“夫人,您做过什么亏心事,心里最清楚,那冤魂的怨气已经缠上这孩子了。”


    翠兰的脸顿时血色尽失,差点没站稳:“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夫人心中自然有数。”李令曦将孩子还给他,“想保住这孩子,三日内,我在城西的清云观等候,过时不候。”说完她便带着雪芽飘然离去。


    翠兰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浑身发冷,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猛地回过神。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儿子又睡着了,小脸圆润,呼吸均匀,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怨气缠身的样子。


    可那道姑所说的话,却句句戳中了她的心事。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人看出了破绽?不可能的,她和赵肆做得天衣无缝,连官府都查不出什么,一个游方的道姑又能从何得知?肯定是江湖骗子,见她家闹鬼想来讹钱罢了。


    这样想着,翠兰心中稍安,但她还是取消了去钱庄的计划,转身回了宅子。


    关上房门,翠兰的心还怦怦直跳。她走到梳妆台前,将铜镜拿来,仔细地看着自己的脸,忽然发现眉间确实有股挥之不去的晦暗,印堂也隐隐发青。莫非那道姑还真有些本事……


    她烦躁地推开镜子,在屋内踱步。不行,不能自乱了阵脚,得去找赵肆商量商量。


    而此时的李令曦和雪芽并未走远,两人在沈家斜对面的茶楼要了一个雅座,临窗而坐,正好能看见沈宅的大门。


    “大人,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那孩子真的被怨气缠身了?”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半真半假。”


    “啊?”


    “那孩子确实沾了阴气,因他母亲手上有人命,身上带着煞气,经常抱孩子自然会沾染。”李令曦抿了口茶,“至于母债子偿,则是吓她的。”


    雪芽忽然大悟:“大人是想逼那沈夫人露出马脚?”


    “人做了亏心事,最怕被说中。”李令曦抬眼看着沈家紧闭的大门,“尤其是这种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你越说得玄乎,她越心虚,就越会有所行动。”


    没过多久,沈宅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挎着菜篮子神色匆匆往外走。


    “那是张婶,沈家的老厨娘,”雪芽低声道,“方才我在巷子口跟别人打听过了。”


    李令曦盯着张婶的背影:“走,跟上。”


    两人结了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张婶并没有去菜场,而是七拐八拐进了城西一家偏僻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药铺。她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闪身进去。


    李令曦和雪芽在巷口等着,约摸一刻钟后,张婶出来了,手里多了个油纸包,神色比来时更加慌张,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大人,她买的什么药啊?”雪芽好奇道。


    “进去问问便知。”


    两人走进药铺,掌柜的见有客来,抬头道:“二位是抓药啊还是看病?”


    “请问刚才那位老妈妈抓的是什么药?”李令曦开门见山。


    掌柜的脸色一变:“客官,咱们药铺有规矩,不能透露客人——”


    话音未落,李令曦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看了看银子,犹豫片刻,开口道:“是……是些安神定惊的方子,朱砂,茯苓,远志……还有一些镇魂的药材。”


    “她常来抓这些药吗?”


    “这段时间常来,听说是家里闹鬼,主人家吓得病了。唉,也怪可怜的,好好的一个家……”


    “闹鬼?可知详情?”


    掌柜的摇摇头:“具体的她不肯说,只说家里不太平。不过有次抓药时她念叨了一句,说要是当初早点说出来,小姐或许就不会死了。”


    李令曦眼神一凝:“小姐?”


    “就是沈家那位夭折的小姐,才四岁,”掌柜的叹息一声,“听说死得蹊跷,自那以后沈家就怪事不断,要我说啊,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人心里有鬼。”


    李令曦道了谢便转身离开药铺,雪芽跟上来:“大人,那个张婶她知道内情!”


    李令曦的声音有些冷:“知道却不说,等出了人命才去买药,求个心安,这种人比起直接作恶的也不遑多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白安观,等鱼儿上钩。”


    白安观在城外一处山脚下,香火不算旺盛,但清幽僻静,是个修行的好地方。观主冲虚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道,听说李令曦是游方道友,热情地安排了住处。


    “李道友云游至此,是苏州百姓的福气。”冲虚捋着胡须,笑道,“只是不知要在观中住多久?”


    李令曦回:“三五日吧,等一桩事情了结便走。”


    冲虚也没有多问,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李令曦住的客房在观中最僻静的角落,推开窗子就能看见后山大片的竹林,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可她的心却有些静不下来,沈家那团怨气比她预想的还要浓重,那孩子的魂魄已经虚弱得快散了,却还死撑着不肯离去。到底是有多大的冤屈,才会让一个四岁的孩子死后都不肯安息?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神识缓缓飘向沈宅。


    沈宅东厢房,今夜的锁忽然开了。


    门口没有人,锁自己“咔嗒”一声弹开了。门滑开一条缝,月光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小床上,床上摆着一个布偶,不是翠兰缝的那个,而是陆氏生前给阿冉做的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夜风吹进屋里,布偶动了动,仿佛有生命。然后屋里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哒哒……哒……从床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到窗边,来来回回,不紧不慢。


    秋云从白安观里回来了,就住在隔壁的下房值夜,被这声音惊醒。她吓得用被子蒙住头,可那脚步声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冲击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


    终于,她鼓起勇气,点起油灯,战战兢兢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开着。她颤抖着推开,屋里什么都没有。她松了口气,正要退出去,目光忽然落在床上,那只小兔子布偶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靠墙摆放着,两只黑纽扣做的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正盯着她看。


    秋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她跑得太急,在回廊上摔了一跤,绊倒在地。可她顾不上疼,慌忙爬起来继续跑。


    路过中院时,她蓦地刹住了脚步——井台边站着个人。


    是个小女孩,背对着她,穿着粉色的袄子,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秋月的呼吸停滞了,她认得那件袄子,是阿冉小姐的。


    “小、小姐……”她哆哆嗦嗦地唤道。


    小女孩慢慢转过身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她:“秋云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秋云腿软的跪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敢……”


    小女孩一步步走过来:“你看见了,你看见她推我,看见那个男人,可你什么都不说。”


    “我、我害怕……”秋云哭得厉害,“我害怕夫人杀了我,怕被卖到窑子里,小姐,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吧……”


    女孩在她面前停下,黑幽幽的眼睛俯视着她,许久才悠悠道:“去告诉爹爹,告诉所有人,否则……我夜夜来找你。”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消失在院中。


    秋云瘫在地上,久久都无法动弹。


    第二天一早,沈宅乱成了一团。


    秋云疯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又哭又笑,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姐回来了,她来找我了,她怪我,怪我……”


    翠兰气急败坏,命人把秋云捆起来,堵住嘴,关进了柴房。


    “谁要是再敢乱说,这就是下场!”她厉声对下人们说,“秋云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等她好些了就回老家休养,记住了吗?”


    下人们噤若寒蝉,纷纷点头称是,可私底下窃窃私语却止不住。


    “你们听见昨晚的脚步声了吗?”


    “听见了,还有哭声……”


    “秋云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小姐她真的……”


    “小点声,不要命了!”


    张婶躲在厨房里,一边摘菜一边手抖,她昨晚也听见了动静,吓得一晚上都没合眼。现在秋云又疯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她想起那日在门后偷听到那道姑说的话, 三日内白安观等候,要不要去求那道姑?可要是被夫人知道了……


    正犹豫着,翠兰走了进来:“张婶, 老爷的药熬好了吗?”她脸色很难看, 眼圈发黑, 显然也是一夜没有睡好。


    “就、就快好了, ”张婶连忙起身, “夫人, 秋云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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