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家渐渐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沈渝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生意上,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他不再提起阿冉,仿佛那个女儿从未存在过。翠兰则把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儿子沈承宗上面,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赵肆。但沈渝沉浸在丧女之痛中,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而赵肆来沈家来的更频繁了,如今没有了阿冉这个碍眼的存在,他和翠兰几乎把沈宅当成了自己的家。沈渝外出时,赵肆就大摇大摆地登门,以表亲的身份和翠兰在书房里“商量生意”,在后院里“散步说话”。


    下人们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谁敢说?


    就连张婶也选择了沉默。她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做到做不动的那天,领了工钱回乡养老,至于主家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沈家就成了翠兰和赵肆的乐园,他们肆无忌惮地偷情,明目张胆地转移财产,甚至开始计划等沈承宗再大一点,就劝沈渝把生意全权交给赵肆打理。至于沈渝,等彻底没有了利用价值,一场意外就能轻易解决。


    一切都进行的那么顺利,顺利的让人飘飘然。


    可是他们却忘了这世上有句老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也忘了那些枉死的人,那些冤屈的灵魂不会那么容易散去,更忘了那个尸骨无存的孩子可能还活着,甚至可能还会回来。


    三个月后,清明。


    沈渝带着翠兰和儿子去给陆氏扫墓,他跪在坟前给妻子烧着纸,喃喃自语:“婉娘,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我们的女儿,你在那边见到阿冉了吗?她……她好不好?”


    翠兰在一旁听着,心中冷笑,面上却表现得悲戚:“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老爷和承宗的,当然我也会时常祭奠阿冉,不会让她在下面孤单的。”


    烧完纸,三人正准备离开时,沈渝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新坟,坟前跪着个老农正在烧纸。那老农他认识,姓宋,常年在苍林山采药,有时还会送一些草药到他隔壁的铺子。


    他走过去打招呼:“宋老伯,你这是……”


    宋老农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唉……是我几个月前在山里救了一个小姑娘,伤得太重,没救过来。可怜呐,才三四岁,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瑜心头猛地一颤,心脏被揪了一下:“三四岁?!”


    “是啊,”宋老农抹了抹眼睛,“那孩子太惨了,浑身都是伤,看样子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腿摔断了。在我那儿撑了两个月,还是没有撑过去,我问她家在哪,父母是谁,她却只会说爹爹娘,别的什么都说不清。”


    沈渝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她……她长什么模样?”


    宋老农形容了一下:“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左边眉梢有颗小痣。”


    沈瑜的脸顿时白了,白得吓人。


    是阿冉,是他的阿冉!


    她没死,她被救了!


    可她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这个荒山野岭……


    “她……她埋在哪?”沈渝声音颤抖,悲痛地问。


    宋老农指了指那个新坟。


    沈渝踉跄着扑过去,跪倒在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写着“无名女童之墓”。


    “阿冉!爹爹的阿冉啊——”他抚摸着木牌,崩溃地放声大哭。


    翠兰站在不远处,脸色也很难看,她没想到那个小贱种居然没死,居然还被人救了!虽然她最后还是死了,可……可沈渝知道了,他知道阿冉没有死在悬崖下,而是被人救了,那他会不会怀疑?


    她暗暗吸了口气,强自镇定,走过去扶起沈瑜:“老爷节哀,至少……至少我们知道阿冉最后不是一个人,有人照顾她。”


    沈渝突然甩开她的手,转头瞪着她,眼中满是血丝:“你说阿冉是被人贩子带走的,可她是摔下悬崖的,是被宋老伯救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翠兰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两步, 但很快稳住心神,眼泪说来就来:“老爷,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天人太多太乱, 张婶说她是被人带走的, 我……我就信了, 也许……也许她是被人带到崖边, 然后逃跑时摔下去的……”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沈瑜盯着她看了许久, 最终还是苦笑着低下了头。是啊,还能怎么样呢?人已经死了,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阿冉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紧紧抱着那块木牌,哭得撕心裂肺,悲怆不已。


    而翠兰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涌起深深的恐惧,这件事会不会有别的破绽?那个姓宋的老农会不会知道什么?还有秋云那丫头, 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不行,得加快计划了!夜长梦多,必须尽快把沈家的一切牢牢的攥在手里, 然后远走高飞!


    看着跪在坟前痛哭的沈瑜和一旁的宋老伯,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对不住了老爷,要怪就怪你太容易相信别人,怪你识人不清, 怪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就连亲生女儿都疏于关心。这世上所有的果, 都有它的因,你种下的因,现在该收果了。


    风自山谷中起, 卷起坟前纸灰,纷纷扬扬,像一场黑灰色的雪,落在沈渝的头上、肩上。


    清明过后,苏州城连下了好几日的阴雨。雨丝绵绵,仿佛老天爷也在为那些枉死的冤魂垂泪。河面升起一层薄雾,整座城都笼罩在潮湿的阴影里。


    沈家的气氛更是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


    自那日在苍林山见到阿冉的孤坟后,沈渝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痛哭,也不再说话,整日整日地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发呆。生意上的事全都交给了掌柜老陈,家中的事务则完全放任翠兰打理。


    他像在惩罚自己,用沉默和麻痹逃避这个血淋淋的现实。他的女儿没有立刻死在悬崖之下,而是在痛苦中挣扎了两个月,最终孤独地死在一个陌生人的茅屋里。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一无所知。


    “老爷,喝点参汤吧。”翠兰端着汤碗走进书房,语气柔顺关切,“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身子要紧啊。”


    沈瑜没有回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翠兰将汤碗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按摩肩颈:“老爷,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承宗还小,这个家还得靠你撑着啊!”


    “承宗……”沈渝喃喃,好似想起了自己还有这个儿子,“他这几日咳嗽好些了吗?”


    “好多了,张婶炖了梨汤,已经不咳了。”翠兰柔声道,“这孩子随您,身子骨结实。”


    沈渝点点头,又陷入了沉默。


    翠兰看着他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心中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她竟也觉得有些愧疚。


    这个男人对她不错,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性子温软,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如果不是为了赵肆,为了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她或许……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杀了人,夺了家产,没有退路了。


    “老爷,赵肆表哥前日来说,北边那批皮货的款子到了,”她试探着开口,“一共八百两,您看是存在钱庄还是?”


    “你看着办吧,”沈渝疲惫地闭上眼,“这些事以后不必再问我了。”


    翠兰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我先把钱存到钱庄里,等过些日子,表哥说还有笔关外药材的生意,利润丰厚,咱们要不要——”


    “你做主吧。”沈瑜忽然打断她,“我累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翠兰识趣儿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出书房,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沈瑜彻底不管事了,这就意味着她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转移财产。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沈家的家产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转到她和赵肆的名下,到那时……


    正想着,忽然后院传来一声尖叫,是秋云的声音。


    翠兰眉头一皱,快步向后院走去。只见秋云跌坐在井边,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手里的水桶也打翻了,水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翠兰冷声问。


    秋云抬头看她,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小、小姐,小姐她……”


    “胡说什么?”翠兰厉声打断,“小姐已经死了!”


    “不、不是……”秋云指着井口,语无伦次,“我刚才打水,看见、看见井里有张脸,是小姐的脸,她在看我,她在哭……”


    翠兰心头一凛,走到井边往下看,平静无波的深黑井水倒映着天空,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看你是疯了!”她转身,一巴掌扇在秋衣的脸上,“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再敢胡言乱语,我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秋云捂着脸不敢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翠兰盯着她看了半晌,觉得这丫头确实留不得了,她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但面上却缓和了语气:“好了,别哭了,我知道是你太想小姐了,产生了幻觉,这样吧,明日你去城外的白安观住几天,静静心。观里的冲虚道长和我相熟,我写封信让他给你做场法事驱驱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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