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将阿冉放下,手一直紧紧捂着她的嘴:“小姑娘,对不住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放心,很快的,不疼。”
他松开手,准备将她推下去,就在这一瞬间,阿冉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猛地一低头,狠狠咬在他手上。
“呃!”男人吃痛,下意识松手,阿冉趁机挣脱,转身就往回跑。可她毕竟是个孩子,又受了伤,没跑几步就被男人追上。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狠狠将她掼在地上,凶相毕露:“小贱种!还敢咬我!”他抬脚就要踹,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呼喊声——
“小姐!”
“阿冉!”
是张婶还有秋云的声音,她们找过来了。男人脸色一变,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犹豫,给了阿冉机会。她连滚带爬站起来,拼命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你给我站住!”男人追上来。
阿冉不管不顾地向前跑,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路,身边是陡峭的悬崖,她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又摔倒了再爬起来。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本能一个劲地往前冲。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在一处拐弯时,她忽然脚下一空,所幸这不是断崖,而是一个被杂草树木掩盖的陡坡,但情况依旧很危险。
阿冉整个人滚了下去,天旋地转,石头、树枝、荆棘在她脸上身上划过,留下无数伤口。她拼命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一直往下滚,往下滚……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杂草丛中,浑身疼得厉害,动弹不得,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悬崖上爬满了藤蔓。
她没有死。
可再也爬不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男人来到阿冉摔倒的地方往下看, 因为枝叶藤蔓的遮掩,他看不见下面的情况。
“摔下去了?”他嘀咕了一句,“这么高……应该活不成了吧?”他又等了一会儿, 没听见任何动静, 才转身离开。
阿冉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一线天空, 绝望地流出了眼泪。
她活下来了, 可能活多久呢?这里荒无人烟, 她爬不上去, 也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等天黑了会有野兽吗?会冻死吗?会饿死吗?
她不知道。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耳畔的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弱下去。意识渐渐模糊时,她仿佛看见娘亲站在光里朝她伸出手。
“娘……”她喃喃自语,“你来接我了吗?”
小手伸到一半,又无力的垂下,阿冉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黄昏时分, 张婶和秋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沈家。她们找遍了观音庙前后,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都没有找到阿冉, 只在一处偏僻的崖边找到了只粉色的小鞋, 是阿冉今天穿的。
“夫人,小姐她、她可能……”张婶跪在翠兰面前,涕泗横流, 话都说不完整。
翠兰抱着儿子坐在椅子上, 脸色苍白, 眼神空洞,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许久她才失魂落魄地开口:“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只是让她在那儿等着我, 只是……”
她放声大哭起来:“阿冉,我的阿冉啊!娘对不起你,不该带你去庙里,娘该死啊……”哭得撕心裂肺,情真意切,如丧考妣。
怀里的沈承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他娘一起哭嚎起来。
秋云站在一旁低着头,浑身直抖,她知道真相,可她却不敢说,她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抱着阿冉往后山去了,亲眼看见翠兰从树后走出来。
可是她不能说,说了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报官!快去报官!”翠兰哭得快要晕过去了,嘶声道,“快去……一定要找到阿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婶连忙去报官,官差来了问了一圈,做了记录,又去观音庙附近搜了搜。可山那么大,崖那么深,找一个四岁的孩子谈何容易?
搜寻了两天一无所获,最后衙役在山崖下找到了一些破碎的布片,上面还有斑斑血迹,给出了结论:失足坠崖,尸骨无存。
沈渝是五日后回来的。
他刚进了城,就听说了女儿在观音庙失踪的消息。他疯了一样跑回家,看见的却只有灵堂,翠兰已经给阿冉设了灵位,披麻戴孝哭得眼睛红肿像桃子。
“老爷,我对不起你……”她一见到沈渝就扑通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我没有看好阿冉,我该死,你打死我吧!”
沈渝呆呆地站在灵堂前,看着那小小的排位,上面写着“爱女沈冉之灵位”。牌位前摆着那只粉色的小鞋。
“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兰哭诉着讲了事情的经过,当然是她修改过的说辞:她带阿冉去庙里上香,人太多,她让张婶带着阿冉在外面等,自己和秋云进去上香。出来时张婶说阿冉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走了,说是她叫去的,她急忙去找,可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只在崖边找到这只鞋。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她一个人等着,我不该呀……”翠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沈渝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走过去拿起那只小鞋,粉色缎面上绣着蝴蝶,是陆氏生前亲手绣的,鞋底已经磨薄了,边缘开了线。
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疼了三年的女儿,就这么没了……
“尸体呢?”过了许久,他沙哑着问。
“没、没有找到……”张婶抹着眼泪,“衙役说崖太深了,下去找只找到这些碎布和血迹……”
沈渝的手开始发抖,他转过身盯着翠兰:“你再说一遍,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阿冉一个人等着,为什么去后山?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吓人,翠兰心中不禁一颤,但面上哭得更加凄惨:“老爷,您这是在怀疑我吗?阿冉也是我的女儿啊!我待她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怎么会害她呢?那天……那天是我一时糊涂,听说后山的送子观音灵验,想去给承宗求个平安符,又怕阿冉爬不动山,才让她等着,我哪知道……哪知道会有人贩子啊!!”
她哭得眼泪哗哗流,声声泣血。沈渝看着她,又将目光移到她怀里抱着的小儿子身上,心中的怒火和怀疑一点点被悲痛和茫然取代。
是啊,翠兰怎么会害阿冉呢,她对阿冉那么好,吃穿用度从未短过,还常教她认字道理,虽然阿冉性子古怪不亲近她,可她从未计较,总是温柔相待。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害一个孩子?
可阿冉为什么会跟陌生男人走?为什么会去后山?为什么会跌落悬崖?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可他却找不到答案,最终沈渝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着,发出悲痛的呜咽。
“阿冉……”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翠兰跪在地上,看着沈渝痛苦的样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得意,有放松,也有一丝隐隐的愧疚,但很快那一丝愧疚就消失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怪就怪那孩子命不好吧。
灵堂里烛火摇曳,牌位上的字在烛火下显得触目惊心。爱女沈冉,年四岁,死于正月十五,尸骨无存。
而此刻那个“尸骨无存”的孩子,正躺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发着高烧,奄奄一息。
她没有死,被一个采药的老农救了。
老农那日上山采药,听见悬崖下有微弱的哭声,顺着藤蔓爬下去,发现了昏迷的阿冉。孩子浑身是伤,额头摔破了,腿也摔断了,但所幸还有一口气。
他将阿冉背回了自己在山中的茅屋,用草药给她止血疗伤。可孩子伤得太重,又受了惊吓,一直昏迷不醒,嘴里反复念着“爹爹……娘……别推我,别推我……”
老农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个可怜的孩子,他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沈冉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茅屋里活了下来。
而沈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灵堂设了七日,法事做了三场。
沈瑜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鬓边生出了白发,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阿冉曾经玩过的布娃娃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而翠兰则因“悲伤过度”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这期间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痛失爱女的母亲,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梦里都常常喊着阿冉的名字。
所有人都同情她,说沈夫人真是重情重义,对一个继女都这么上心。
可只有秋云知道真相,她夜夜都做噩梦,梦见阿冉浑身是血,站在床前问她:“秋云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告诉爹爹真相?”
她吓得不敢睡觉,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不敢见人。
翠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这丫头是留不得了,等风声过去,就该处理她了。至于张婶,虽然人老糊涂,但毕竟知道的不多,可以暂时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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