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仿佛刚才那一推只是她的错觉,可背上那清晰的撞击感绝不是假的。
阿冉咬紧牙关,拼命抓着井沿一点点往上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将上半身拖回了井台,然后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井边,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是谁?是谁想推她下井?
她想起翠兰早上说的话,想起那个脖子上缝着红线圈的布团,想起继母看她的眼神,是继母吗?
可她方才明明看见继母还站在廊下,离井边还有一段距离,不可能这么快过来推她又消失不见。难道……真的有鬼?是娘亲的鬼魂来接她了吗?
阿冉抱着膝盖在雪地里坐了许久,直到浑身冻僵,才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回到东厢房,钻进被窝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出来。
而在她逃离井边后不久,一个身影从树后闪了出来,正是翠兰。看着小人儿仓皇逃离的背影,翠兰嘴角微勾——这次算你命大,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她转身离开,裙摆拂过雪地,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仿佛刚才那个推人的身影真的只是幻觉。
当天晚上,沈家格外安静。
北风呼啸,吹的窗户嘎吱作响。阿冉蜷缩在床上,睁着大大的眼睛却不敢睡,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出白天那黑洞洞、冷冰冰的井,以及后背那股不知名的力量。
门口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阿冉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是谁?
脚步声很轻,正朝她房间走来,她吓得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房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门口,逆着月光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是翠兰。
她慢慢走进来,来到床边俯下身,看着床上那团微微发抖的隆起。阿冉吓得牙齿打战,忍不住想尖叫,但只能死命地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翠兰伸出手,轻轻抚上阿冉的额头。她的手很冷,像死人一样。
“做噩梦啦?”她的声音温柔得很诡异,“别怕,娘在这里。”
她的这番举动,比任何恐吓都让阿冉感到恐惧。她能感觉到继母的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划过喉咙,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又移开了。
“睡吧。”翠兰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若有如无的笑意,“明天还要干活呢。”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冉这才敢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了。她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继母指尖的温度——刚才,继母是不是想掐死她?
这个念头让阿冉不寒而栗,她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天色渐渐亮起来时,她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从后院传来的,像是秋月的声音。
阿冉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爬起来,披上外衣,蹑手蹑脚走到后窗,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后院里,秋云跪在雪地上,翠兰拿着一根细竹条站在她面前:“说,馒头哪来的?”
“是、是我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的……”秋云抽泣着。
“省下来的?”翠兰冷笑,“我看你是偷厨房的吧?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东西,长大了还了得!”
竹条一扬一甩,狠狠抽在秋云的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秋云哭嚎着扑倒在雪地里:“夫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翠兰却充耳不闻,一鞭接一鞭用力地抽,秋云的棉衣很快就被抽破,露出底下单薄的里衣。不一会儿,里衣上也渗出了血痕。
“吃里扒外的贱东西!”翠兰一边打一边骂,“我买你是来干活的,不是让你当菩萨的!今天敢偷馒头,明天就敢偷银子,打死你也活该!”
阿冉躲在窗子后面看的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知道秋云是因为给她送馒头才被打的,她想冲出去想告诉继母,馒头是她吃的,不关秋云的事,可她不敢,她怕继母的竹条,怕那口井……
最终,她滑倒在地上,捂着脸无声的哭泣。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抽打声终于停了。
翠兰扔下竹条,冷声道:“今天就饶你一次,再让我发现你偷东西,或者跟那个小贱种走的太近,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秋云趴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不住地颤抖。
阿冉等到外边彻底没动静了,才悄悄打开门溜出去。她跑到秋云身边想扶她起来,可秋云浑身是伤,一动就疼得直抽气。
“秋云姐姐……”阿冉泣不成声,“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秋云艰难地睁开眼,对阿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怪你……小姐快回去吧,别让夫人看见……”
“可是你的伤——”
“没事,我歇会就好……”秋云说完眼睛就合上了,也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太累睡着了。
阿冉低头看着她背上的伤痕,那些纵横交错的红印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刺眼。她想起自己手上的伤,想起那个布偶,想起井边那一推,想起昨夜脖子上的触感……继母,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呆呆地坐在雪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爹爹,你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再不回来,阿冉……可能就等不到你了。
一阵刺骨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疼。阿冉打了个冷噤,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一挪地往回走。
正房的窗户后,翠兰正冷冷看着这一切,她怀中抱着儿子沈承宗,孩子睡的正香,小脸圆润红扑。
“看见了吗?”翠兰低头,对着怀里的婴儿轻声笑道,“那个小贱种,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丫鬟,都是碍事儿的东西。等把她们都处理了,剩下的一切就都是咱们母子的了。你亲爹说了,等钱到手,咱们就去北方买个大宅子,过好日子。”
婴儿在睡梦中砸了咂嘴,仿佛听懂了。翠兰笑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秋月被打得狠, 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翠兰不准张婶给她请大夫,只丢了一小罐劣质的药粉,洒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疼得秋云死去活来, 却不敢哭出声, 只能咬着被角默默流泪。
张婶偷偷给秋云送饭, 看着那孩子背上的伤, 老眼含泪, 忍不住叹气:“造孽啊,真是造孽……”可她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她在这个家做了十几年,从陆夫人在世时就来了,亲眼看着这个家从温馨和睦变成现在这般可怖窒息。
她知道翠兰不是善茬,知道阿冉在受苦,可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厨娘, 能做什么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在给翠兰炖补品时偷偷多留一小碗,趁人不注意端给秋云或者塞给躲在柴房的阿冉。
然而张婶的这点善心很快也被翠兰察觉了。
那天午后, 翠兰突然说要查厨房的账, 她冷着一张脸坐在厨房外的石凳上,让张婶把最近三个月的采买记录都拿出来。
“夫人,这……”张婶有点慌, 厨房的账目一向是她自己记的, 虽然大事上没有误差, 但难免有一些细项模糊,比如偶尔多买点肉,给秋云和阿冉补补身子。这钱自然不能明着记在账上, 只能从别的项目里匀。
翠兰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一页页划过,涂着丹蔻的指尖停在某处:“腊月初八,采买猪肉三斤。张婶,我记得那天只炖了一锅腊八粥,没有做肉菜吧?”
张婶额头冒出了汗:“是、是……那天是没做,但、但后来做了……”
“后来是哪天?”翠兰淡淡地掀起眼皮,目光如刀,“后面几天的账上可没记买肉,这三斤肉难道自己长腿跑了?”
“是……我、我记错了,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翠兰啪一声合上账本,声音冷了下来,“张婶,你在沈家十几年,我敬你是老人,没怎么管束,可这账目不清不楚的,叫我怎么跟老爷交代?老爷信任我,把沈家交给我管理,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她站起身走到张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实话,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到底去哪了?是自己贪了,还是给了不该给的人?”
张婶吓得腿一软跪了下来:“夫人明鉴!老奴不敢贪,只是……只是看秋云伤的重,小姐瘦的可怜,偶尔、偶尔给她们些吃的……”
“哦?”翠兰挑眉,“这么说,你是承认私自动用家里的东西了?”
“老奴知错了!求夫人饶恕!””张婶惊慌不已,连连磕头。
翠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伸手扶她起来:“张婶,你这又是何必呢?我难道是那样不通情理的人?秋月伤着是该补补,至于阿冉那孩子……虽然不讨喜,但终究是老爷的骨肉,我又怎么会苛待她呢?”
她语气很温柔,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错觉。
张婶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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