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把被子拉高盖住头。


    门被推开,翠兰端着个木盆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袄,领口一圈灰鼠毛,衬得她脸色红润。


    她看着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还不起来?”她的声音像冰一样扎人,“等着我请你呢!”


    阿冉抖着身子,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影。


    翠兰毫不客气的把木盆往地上一放:“洗脸水,洗完后去后院把柴劈了。”


    阿冉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她的棉鞋早就被翠兰“不小心”扔进灶膛里烧了,说是有跳蚤。现在她只有一双单布鞋,鞋底也磨得透了。


    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冰得扎脚,寒意直冲头顶。


    她蹲下身,小手伸进水里,被激得直打颤,她咬紧牙关匆匆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很快结成了冰。


    翠兰冷眼看着她,忽然开口:“对了,你爹今早又去杭州了,得七八天才能回来。”


    阿冉的动作顿住了,心脏猛地一缩。


    爹爹又走了。


    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七八天,她又将完全落入继母的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翠兰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走近几步,蹲下身子,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爹不在,你最好给我识相点!”


    翠兰压着声音,“乖乖听话,还能少吃些苦头,要是敢闹或者胡乱说话……”她凑的更近,热气喷在阿冉脸上,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院的那口井你知道吧,又深又黑,掉下去可就再也上不来了。你是不是想早点下去见你娘呢?”


    阿冉的眼睛瞬间瞪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翠兰松开手,起身掸了掸衣裙,又换上了平常那种温婉的语气:“快去劈柴吧,劈不完,今天可没有饭吃哦。”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留下阿冉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


    后院的柴房里堆着许多木柴,都是粗壮的老树根,又硬又韧。那把斧头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重的像座山,阿冉用尽浑身的力气举起斧头。


    “铛——”一声,斧头砍在木材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反震的力道却让她虎口发麻,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她吸了吸鼻子,再次举起斧头,一下、两下、三下……手掌很快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黏糊糊地粘在斧柄上,每劈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可她知道,劈不完真的会没饭吃,昨天已经饿了一整天,饿得眼前发黑,走路都直打晃。


    汗水掺着泪水流下来,滴在木柴上。她不敢停,一下接一下地劈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细的脚步声,阿冉以为是翠兰检查,吓得一激灵。


    “小姐……”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阿冉回头,看见小丫鬟秋云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秋云比阿冉大八岁,长得瘦小。她是翠兰买来的,平时唯唯诺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敢多嘴。


    “秋云姐姐……”阿冉小声唤道。秋云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快步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塞给阿冉:“快趁着吃!”那是一个粗面馒头,还带着体温,阿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看秋云。


    “这是……是我早上偷偷藏的,”秋云结结巴巴的,“夫人不知道,你快吃吧,我看你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话没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先红了。


    在沈宅,秋云是唯一一个对阿冉还有一丝善意的人。她亲眼看见过翠兰是如何虐待这个孩子,可她却不敢说,她自己也是签了死契的丫鬟,命捏在主人手里,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发卖,甚至被打死。她能做的,就只有偶尔偷偷塞点吃的给阿冉,或者在翠兰打骂时找借口把阿冉支开。


    “谢谢你……”阿冉哽咽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粗糙的馒头噎得她直翻白眼,但她舍不得停,一口接一口,仿佛这是人间至味。


    见阿冉这样子,秋云心疼得眼泪直掉。她低下头去,看见孩子手上那触目惊心的血泡和伤口:“你的手……”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冉把手缩回去,摇头:“没事。”


    “我去找点药——”


    “不要!”阿冉突然抓住她的衣袖,“被她知道了会打你的。”


    秋云咬着嘴唇,最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布:“那你先用这个包一下,别让伤口沾了脏东西。”


    正说着,忽然外面传来了翠兰的声音。


    “秋云那个死丫头跑哪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秋云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慌忙把布塞给阿冉:“我得走了,你自己小心。”说完飞快地跑了出去。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阿冉拼命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用那块布草草包了手, 继续去捡斧头。只是这一次, 肚子里有了点东西, 手上有了层保护, 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可她却没有看见, 柴房外的墙头上,一双眼睛正冷冷盯着这一切。


    是翠兰,她其实早就来了,将秋云送馒头和布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吃里扒外的东西!”她低声咒骂,眼中闪过阴鸷的光。秋云这丫头也不能留了,等处理了阿冉,下一个就是她。


    晌午时分, 阿冉终于劈完了那堆柴,她累得脚步虚浮,摇摇欲坠。手上包着的布已经被血浸透, 每根手指都肿得像萝卜。


    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回到东厢房, 以为终于能喘口气,却看见翠兰正坐在她屋里,手里拿着针线, 好像在缝什么东西。


    “回来了?”翠兰头也不抬, “柴劈完了?”


    “劈完了。”阿冉小声说。


    “嗯。”翠兰这才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手上,“呦,手怎么了?”


    阿冉慌忙把手往身后藏:“没、没什么。”


    “拿出来给我看看。”


    阿冉不敢违抗, 慢慢伸出手。


    翠兰看着她手上血淋淋的一片,冷笑一声:“干活都干不利索,倒是学会娇气了,把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


    阿冉迟疑着,战战兢兢地把手伸了过去。翠兰解下那块染血的布,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手掌。伤口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红肿发炎。


    “真是个废物。”翠兰嘴上嫌弃,手上动作却不停,她拿起针线穿好,然后开始缝那块沾着血的布。她不紧不慢、一针一线把那块布缝成了一个简陋的布团,看起来像一张人脸,脖子上用红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缝完了,她把布团扔给阿冉:“呐,给你的,好好收着。这可是你娘我特意给你做的。”


    阿冉接过布偶,那圈红线像一道血痕,刺得眼睛生疼。“谢谢……娘。”她讷讷地道。


    翠兰满意地笑了,站起身:“下午没事去把后院那口井的冰砸开,天气冷了,井水冻住可不行。”


    凿井冰?那是大人才干的活,而且还得有专门的工具。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去?


    阿冉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翠兰眯起眼睛。


    “愿、愿意。”阿冉低下头。


    翠兰这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头,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凿冰的时候记得小心点,沟很滑,掉下去可就上不来了。”


    阿冉心里一紧,她看着手中的布团,又看着门外远去的背影,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继母,是不是想让她死?


    后院,井台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滑得站不住脚。


    井口不大,却深不见底,往下看,黑洞洞的像只张开的巨口。


    阿冉拿着翠兰给的铁凿,那凿子比她的细胳膊还长,沉得拿不起来。她小心翼翼靠近井沿,尝试着用凿子去敲冰面。


    “噔——”一声,冰面纹丝不动,反倒让她被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滑倒。她吓得心脏砰砰直跳,紧紧抓住井沿,指甲抠进冰里,冻得毫无知觉。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她转身想离开,却看见翠兰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神比井口的冰还冷。阿冉知道,如果她不去凿冰,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残酷的惩罚。


    她咬咬牙,转身继续,一下、两下、三下……地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心里一喜,用力再凿。裂缝越来越大,碎冰溅起来,扎在脸上也顾不上疼。


    就在她全神贯注凿冰时,突然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还以为是秋云或张婶,正要回头,一股大得出奇的力量猛地撞在她背上。


    “啊!”阿冉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直接冲向井口。千钧一发之际,她用尽浑身的劲伸手死死抓住了井沿,半个身子已经悬空,脚下就是黑洞洞的井口。寒气从井底下涌上来,冻得血液都要凝固。


    阿冉惊恐地回头,想看看是谁推她,可身后却空空如也,只有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在风中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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