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袋,塞进张婶手里:“这些钱你拿着,以后要给她们添补什么,就从这里出,不必动用公账。咱们沈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差这口吃的,只是账目一定要记清楚,这是规矩,你说是不是?”
张婶看着手中的钱袋,沉甸甸的足足有四五两,她又是愧疚又是感激,连声道谢:“夫人……是老奴糊涂,老奴不该私自做主,谢夫人宽宏大量!”
“起来吧,”翠兰微笑着,“以后若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张婶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翠兰看着她佝偻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冷却,变成一抹讥讽。
恩威并施,这才是御下之道。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些下人就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至于那些小钱,不过是钓鱼的饵罢了。
她转身,目光投向柴房方向,那个小贱种这几天倒是安分,天天躲在柴房劈柴,不敢出来见她。也好,就让她再多活几天,等沈渝回来,还有场好戏要演呢。
五日后,沈渝从杭州回来了。这次出门不算顺利,货款又被拖欠了,他心情不太好,一路风尘扑扑,脸上满是疲惫。
傍晚时分,马车在沈家门前停下,沈渝下了车,正欲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翠兰抱着儿子笑盈盈地站在门内,她穿着件淡粉色的袄子,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脸色红润,眉眼温柔。而怀里的孩子裹在锦缎襁褓中,露出粉嫩的小脸,正睡得香甜。
“老爷回来了。”她柔声道,“路上辛苦了吧,热水已经备好了,饭菜也温着,就等您呢。”
这一声声问候,这一幅妻儿盈门的画面,瞬间抚平了沈瑜心头的烦闷。他点点头,疲惫的脸上绽出笑容:“嗯,回来了。”
他伸手接过儿子,小家伙被惊动,懵懂地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咧开嘴冲他笑了。
沈渝的心顿时软了,所有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承宗会笑了?”他很惊喜。
“可不是吗?”翠兰也笑着道,“这孩子多机灵啊,知道爹爹今天回来,特意等着呢。”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进了门。
饭桌上,翠兰一边亲自给沈渝布菜,一边说着家里的琐事:承宗最近长了多少,会做什么动作,家里哪些东西该添置了,前几日张婶不小心记错了账她已经处理好了……
她有条不紊地说着,沈瑜听的很是舒心,连连点头:“家里有你,我省心多了。”
饭吃到一半,沈渝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冉呢?怎么没见她?”
一听见阿冉的名字,翠兰脸上的笑容顿时滞住了。她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老爷,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沈瑜见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但说无妨。”
“阿冉这孩子……”翠兰眉头紧蹙,面露忧色,“您不在的这段日子,她越发的古怪了,整天躲在房里不跟人说话。给她送饭也不好好吃,都瘦成一把骨头了,我说她两句,她就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亏待了她似的……”
沈渝不禁皱起眉:“怎么会这样?”
“我也纳闷啊……”翠兰眼圈泛起了红,“我自问待她不薄,吃穿用度从没短过,可她许是心里还念着亲娘,容不下我。前几日秋云看她可怜,偷偷送了个馒头,被我发现说了秋云几句,结果阿冉就记恨上了我,竟然在秋云的伤药里掺灰,害得秋云伤口溃烂,高烧了好几日。”
“什么?!”沈渝脸色一沉,“有这种事?”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烦心,”翠兰拿帕子擦擦眼角,“可那孩子,性子越来越偏了,若是再不管教,将来肯定会出大乱子的!”
沈渝的脸色越发凝重,重重地放下碗筷:“把她叫来!”
翠兰迟疑道:“老爷刚回来,还是先吃饭吧,等会儿我让她来给您请安。”
“现在就叫!”
翠兰只好让秋云去叫阿冉。
没过多会,阿冉来了。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怯地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沈渝沉声道。
阿冉踌躇片刻,慢慢走进来,头垂得很低,手紧紧攥着衣角。
看着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沈渝心头气不打一出来,他想起翠兰说的那些话——怨恨继母、苛待下人、性子乖戾……
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苍白的女儿,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什么?”
阿冉张了张嘴想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旁边的翠兰,翠兰正温柔的看着她,可那眼底深处有她熟悉的警告。
她打了个寒战,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个劲地摇头。
“说话!”沈渝提高了声音。
阿冉吓得一哆嗦,眼泪掉下来:“我、我……劈柴,凿冰,洗衣服。”
“还有呢?”沈渝盯着她,“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往秋云的药里掺东西,是不是你干的?”
阿冉愣住了,茫然地摇头:“没、我没有……”
“还敢撒谎!”沈渝一拍桌子,碗碟震的匡当响,“翠兰都告诉我了,你恨她对不对?所以趁机使坏害人!”
“我没有!”阿冉哭着辩解,“爹爹,我真的没有,是娘她——”
“够了。”沈渝打断她,“娘,你叫谁娘?你亲娘早死了!现在这个娘对你不好吗?给你吃给你穿,教你道理,你还不知感恩,反而记恨她,陷害她身边的人,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这些话像把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刀子,狠狠扎进阿冉心里,疼得她没了知觉。
她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说“爹爹永远疼阿冉”的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不相信她,他信继母。
眼泪汹涌而出,可她却不再辩解,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翠兰这时起身走到阿冉身边,蹲下身子,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阿冉不哭,爹爹不是故意凶你的,只是你做错了事就要认错。来,跟爹爹认个错,以后改了还是好孩子。”
她背对着沈渝,所以沈渝看不见,在她给阿冉擦眼泪时,指甲狠狠掐进了孩子的手臂。阿冉疼的一哆嗦,却不敢叫,只是拼命摇头。
“你看看!”沈渝更气,“死不悔改!”
他站起身,指着门外:“滚出去,到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阿冉被秋云拉着,跌跌撞撞走出门,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抱着弟弟,继母依偎在他身边,一家三口温馨美满,而她像个多余的人,被驱逐,被厌弃。
祠堂里又冷又黑,里面摆满了牌位。最前面那块写着“亡妻沈门陆氏婉娘之灵位”。阿冉跪在蒲团上,看着母亲的排位,眼泪无声地流:“娘,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牌位沉默着,只有烛火微微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翠兰。
她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阿冉面前,叹了口气:“吃吧,你爹就是脾气急,其实心里是疼你的。”
阿冉看着那碗粥,不敢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翠兰也不劝, 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阿冉,我知道你恨我, 可是你想过没有, 我为什么要嫁给你爹?我年纪轻轻如花似玉, 给人做续弦, 还要照顾前妻留下的孩子, 我图什么?”
她顿了顿, 声音放得更柔:“我不过是看你爹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看你从小没了娘可怜,我想对你好,想把这个家撑起来,可你……为什么总把我当坏人呢?”
阿冉抬起头看着她,烛光下翠兰的脸上满是哀伤和委屈,眼角甚至噙着泪花。有那么一瞬间, 阿冉几乎都要相信她了。可身上的那些伤痕还在,井边被推的恐惧还在,那个脖子上缝着红线圈的布偶还在怀里……
“你、你为什么要推我下井?”
翠兰脸色一变, 很快恢复如常, 露出错愕的表情:“推你下井?阿冉,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推过你?”
“那天在井边——”
“那天是你自己不小心滑倒的!”翠兰打断她,眼中溢出泪光, “我看见你要掉下去了, 还想去拉你, 可惜没来得及……阿冉,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她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冉不再说话, 因过于瘦弱而大得吓人的眼睛定定看着她,只觉浑身发冷。
这个人太可怕了,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恶行说成善举,把虐待说成关爱,而爹爹却信她。
“算了,”翠兰擦擦眼泪,“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粥你趁热吃,我先回去了,你爹那边我会帮你说好话的。”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对了,你爹这次回来给我带了一些杭州的新料子,说要给我和承宗做新衣服,你也该做件新的了,等过两天我让裁缝来给你量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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