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起当初妻子刚嫁给他时,也曾带过来这样一块布包,里面装着她为数不多的嫁妆,那时他还是个没什么家产的穷小子。
“给她点钱吧。”沈渝从手中摸出一锭银子。
老陈接过,正准备送过去,那女子却突然抬起头,朝沈渝的方向看来。
蒙蒙细雨中,她的一张鹅蛋脸苍白清秀,眼睛哭的泛起了红,有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尤其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了惊的小鹿。
沈渝心头一动,莫名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老陈把银子递过去,女子却摇摇头:“谢老爷好意,但小女子不要施舍,只想求份工,做饭、洗衣、打扫我都能做。”
“你叫什么名字?”沈渝开口问。
“翠兰,柳翠兰。”女子低声答。
“哪里人?”
“庆安府怀远县人。”
沈渝沉默了片刻。如今家里确实缺人,自妻子去世后,他既要打理生意,又要照顾幼女,实在力不从心。之前也请过两个婆子,但一个手脚不干净,另一个对阿冉不够耐心,都先后辞退了。眼下阿冉三岁了,正是需要人细心照料的时候。
“你会带孩子吗?”他问。
翠兰眼睛一亮:“会!我在家带我弟弟妹妹,邻居家的孩子也经常托我照看。”
老陈凑近沈渝耳边,低声道:“东家,来历不明的人,还是谨慎些为好。”
沈渝也明白这个道理,但看着翠兰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又想起家中无人照料的阿冉,他心软了。
“跟我来吧,试用一个月,做的好就留下。”
翠兰喜极而泣,连连向沈渝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沈宅是座三进的院落,奢华富贵谈不上,但收拾的干净雅致。前院是待客的正厅和书房,中院是沈渝和阿冉的住处,后院是厨房和下人房。
翠兰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房间不大,窗明几净,床铺和被褥都是新的。她放下布包,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谦卑恭顺。
“小姐就住在东厢房,”沈渝一边带她穿过回廊,一边介绍:“这会阿冉该午睡醒了。以后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她,至于别的活计有其他人做。”
“是,老爷。”翠兰低眉顺眼,细声答道。
东厢房里,三岁的沈冉正坐在床边,由张婶陪着玩布娃娃。小姑娘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珠又黑又亮,皮肤白皙光滑,只是身形有些瘦弱,显得格外娇小。
“爹爹!”见沈渝进来,阿冉开心地张开小手。
沈渝心头一软,俯身抱起女儿,柔声道:“阿冉,这是翠兰姐姐,以后就由她来照顾你,好不好啊?”
阿冉从沈渝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翠兰。翠兰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偶,那是她连夜用碎布缝的,憨态可掬。
“做的不好,给小姐拿着玩。”她轻声道。
阿冉接过布偶,抱在怀里,朝翠兰笑了。沈渝见状心中稍安,阿冉这孩子自小没了娘,性子敏感,难得的对翠兰倒是不排斥。
接下来的日子,翠兰表现的无可挑剔。她手脚很勤快,把阿冉照顾得无微不至。早上给阿冉梳头,会编各种小好看的小辫子,中午陪她吃饭,耐心地一勺一勺喂。晚上讲故事哄睡,声音轻柔的像催眠曲。
阿冉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新来的姐姐,整天“翠兰姐姐”的叫个不停。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沈渝也渐渐放下心来,他生意繁忙,常要往返苏杭两地,有时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以前他总放心不下女儿,现在有翠兰在,总算能安心出门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让他有些困扰。
那日,他从杭州回来,给阿冉带了些桂花糕。晚上去东厢房看女儿时,正碰上翠兰在给阿冉洗脚。
烛光下,翠兰蹲在地上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她垂着头,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温顺柔美。
她先是用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点凉水,确认不会烫到阿冉,才把她的小脚放进去轻轻搓洗。
那画面让沈渝恍惚了一瞬,太像了,翠兰的样子,太像妻子生前的样子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神,一时间忘了进去。
翠兰察觉到身后有人,抬起头见时沈渝,脸微微一红,连忙起身:“老爷回来了。”
“嗯。”沈渝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阿冉要睡了吗?”
“这就要睡了。”翠兰擦干手,隐约闻到沈渝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猜测他刚在外应酬过,小声道:“老爷奔波辛苦,我去给您煮碗醒酒汤。”
“不用了。”沈渝连忙摆摆手,“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翠兰正弯着腰收拾水盆,身形窈窕,烛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
沈渝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翠兰比他小十多岁,又是丫鬟的身份,他怎么能……
一个月的试用期快满,沈渝把翠兰叫到书房:“这一个月里你做的很好。”他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子,“我想正式聘请你,月钱二两,吃住全包,你可愿意?”
翠兰眼中闪过喜色,很快垂眸压下,轻声问:“老爷,我能……提个请求吗?”
“你说。”
“月钱能不能先预支三个月?”翠兰咬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虽不在了,但老家还有祖坟要修葺,我想攒点钱,回去给他们立个碑……”
沈渝心中一软,倒是个孝顺的。
“可以。”他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六两银子,“这算是预支的,另外你照顾小姐很用心,我再赏你二两,凑个吉利的数字。”
翠兰接过影子,眼眶微微泛红:“多谢老爷恩典,翠兰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所托!”
从那天起,翠兰在沈宅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只是个普通的丫鬟,倒更像是半个管家。张婶做什么菜,买什么料都要先问她的意思。家里的采买开销她也开始插手,就连沈渝的衣裳和鞋袜,她也主动包揽了浆洗缝补的活。
沈渝起初觉得有些不妥,但翠兰做事确实周到细致,省了他不少心,便由着她了。
只是,两人独处的机会便不可避免的多了起来。
有时沈渝在书房算账到深夜,翠兰会送宵夜进来,默默站在一旁替他研磨。
有时沈渝外出归来,风尘仆仆,翠兰会备好热水热茶,等他洗漱更衣。
甚至有一次,沈渝感染了风寒,翠兰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两日,煎药、喂药、擦身、换衣,比贴身丫鬟还要细致。
沈渝不是木头人,自然能感受到翠兰眼中那份若有似无的情意。
但他始终恪守着主仆之防,一则翠兰年纪太小,二则他心中还忘不了亡妻,三则……他怕委屈了翠兰,丫鬟做妾,终究是低人一等。
直到那个雨夜,那天沈渝从外地回来,路上遇到暴雨,到家时已浑身湿透,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翠兰急得不行,请了大夫来看,抓了药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半夜,沈渝烧的迷迷糊糊,恍然间看见妻子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额头。他情不自禁地抓住那只手,喃喃道:“婉娘……别走……”
那只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第二天,沈渝醒来时,发现自己烧已经退了,只是头还有些疼。
他睁开眼,就见翠兰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他心中一慌,连忙松开。此时翠兰也醒了,见状脸涨得通红,慌忙起身:“老爷醒了,我、我去端药来。”
看着翠兰仓皇离开的背影,沈渝心中五味杂陈。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沈渝开始有意的避开翠兰,除非必要,绝不与她单独相处。
沈渝也想维持主仆间的本分,可每当看见翠玉低头垂眸的模样,心里总觉得有些异样。
直到三个月后的中秋,才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那天沈渝在铺子里盘账, 回来的很晚,到家时张婶说翠兰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
沈渝也没太在意, 独自在书房喝了点酒, 月上中天时, 他有了些醉意, 起身回房欲休息。路过中院的回廊, 忽而听见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他循声找去, 声音像是从后院翠兰房中传来的。沈渝犹豫片刻,终还是上前敲了敲门:“翠兰……”
哭声停了。片刻后,门打开了,翠兰披着外衣站在门内,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老爷……”她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沈渝皱眉:“为何哭, 是谁欺负你了?”
翠兰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没、没有,只是……只是有些想爹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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