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信时,李令曦特意用上师门特制的药水。那药水无色无味,字迹干后即隐而不见,需要用特殊方法才能显现。这是她与镜夕约定的密信方式,以防书信落入他人之手。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北方,消失在云天之间。


    雪芽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忽然问:“大人,您说许公子这次会试,能中吗?”


    李令曦笑了笑:“能不能中,看他的本事和造化了。但无论中不中,他都会是个好官。”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知道百姓疾苦,知道公道二字的分量。”李令曦转身回屋,“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差。”


    雪芽点点头,似懂非懂。


    “大人,那个饶敬之的鬼魂,他会投个好胎吗?”雪芽又问起那个帮助过他们的冤魂。


    李令曦的目光变得更加悠远:“会的,他救人一命,又助我们破了此案,功德不小。来世,他应该能投个好人家,继续他未竟的功名之路。”


    “那他会记得我们吗?”


    “不会。”李令曦轻轻摇头,“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世的种种都会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这是好事,带着记忆投胎,太苦了。”


    雪芽沉默了一会儿:“对了大人,那个孙继祖呢?就是偷薛世达文章的那个纨绔,他怎么样了?”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李令曦淡淡道,“他们家花的那些银子也被全部抄没,他父亲气得卧床不起,家道从此中落。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活该!”雪芽愤愤道,“谁让他偷人家文章!还害得张秀才跳河,饶敬之冤死!”


    李令曦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世间的事往往是这样,作恶的人受到惩罚,可那些被害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张文昌的冤屈虽然昭雪,可他的老妻也跟着去了,他那破败的家,如今只剩一间空屋,在风中瑟瑟发抖。


    “大人,”雪芽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张公公背后的黑巫教,真的那么厉害吗?连您都说还没伤到他们的根本。”


    李令曦的目光凝重起来。


    “黑巫教在南洋一带传承了上百年,根基很深。他们的教主人称‘灵蛇之主’,据说已经活了三百多年,精通换形之术,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多年?那不是妖怪吗?”


    “是人是妖,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中原觊觎已久。这次科场案只是他试探的一步,接下来,他会有更大的动作。”


    雪芽紧张起来:“那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令曦淡淡一笑,“邪不胜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有他的阴谋,我有我的正道。走着瞧吧。”


    雨后阳光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渔人的歌声,粗犷而悠长,在江面上回荡。


    李令曦听着那歌声,想起一件事:“对了雪芽,那三匹南海布料,可想过做什么衣裳?”


    雪芽眼睛一亮,立刻把黑巫教的事抛到脑后:“想好了想好了!一匹做条裙子,要那种飘逸轻盈的,最好再绣几朵花;一匹做件褙子,要那种对襟的,配上白色的里衣肯定好看;还有一匹,我想做件披风,秋天穿正好!”


    李令曦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打算,不过那些布料是南海进贡的,颜色鲜艳,做工考究,确实适合做衣裳。”


    雪芽凑过来,小声道:“大人,您的那斛珍珠,打算怎么用?”


    李令曦想了想:“一半留着,以后也许用得着。另一半,换成银子,资助那些贫寒学子,像许鹤青那样的还有很多。”


    雪芽点点头,认真道:“大人说得对,那些珍珠放在箱子里就是些死物,换成银子资助学子,才能发挥它们的作用。”


    这时,楼下传来客栈掌柜的声音:“二位客官,午饭备好了,下来用些吧。今几个有新鲜的江鱼,还有刚采的菱角!”


    听到美食,雪芽的眼睛又亮了:“大人,咱们下去吃饭吧!我饿了!”


    李令曦点点头,两人收拾了一下,下了楼。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一楼饭堂的几张桌子都坐了人。有行商之人,有脚夫,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有一对老夫妇。


    李令曦和雪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掌柜亲自端了菜上来:一条清蒸江鱼,一盘炒菱角,一碟腌菜,还有两碗白米饭。都是新鲜的时令,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二位客官慢用。”掌柜笑呵呵地退下。


    雪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唔……好吃!真嫩!”


    李令曦也尝了一口,确实鲜美。江鱼就是江鱼,比池塘里养的多了几分清甜。


    正吃着,邻桌那几个书生的谈话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这次重考,咱们江南中了五十多个举人!”


    “听说了听说了。那个许鹤青,中了第六名!他可是这次舞弊案的功臣,据说就是他去请的国师大人。”


    “还有那个薛世达也中了,他以前多傲啊,这次吃了大亏,听说人变了不少,谦逊多了。”


    “要我说,最可惜的是张文昌张老先生。他要是能多等几天,也能赶上重考。以他的学问,中个举人不成问题。”


    “唉,命啊。张老先生考了三十年,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他那个老妻也跟着去了,可怜可怜。”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国师大人可真是厉害。你们见过她没有?我远远看过一眼,那气度,那眼神,一看就不是凡人。”


    “什么不是凡人,人家本来就是神仙!听说她能驱鬼降妖,还能跟鬼说话!”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弟就在贡院当差,他说亲眼看见国师招来一群鬼魂,那些鬼魂就在空中飘着,跟他们说话!”


    “哎呀呀,这可了不得……”


    雪芽听着听着,忍不住偷笑。她凑近李令曦,小声道:“大人,您又成神仙了。”


    李令曦哭笑不得:“什么神仙,胡说八道。”


    吃过午饭,结了房钱,师徒二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了。


    雪芽背起包袱:“大人,咱们往哪儿走?”


    李令曦想了想:“往东南去吧,听说苏州城里最近也出了些怪事,去看看。”


    两人沿着江边的小路,慢慢向南走去。


    “大人,咱们还会再来金陵吗?”雪芽有些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


    李令曦也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金陵城的轮廓若隐若现,那座巍峨的城池,那条蜿蜒的秦淮河,那座承载了无数读书人梦想的贡院,都渐渐融入了秋日的薄雾中。


    “也许吧。”她说,“有缘自会再来。”


    雪芽点点头,不再问,抬起头迎着夕阳继续往前走。


    前方,秋色正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春季多雨, 朦朦胧胧、细如丝线的雨连着下了几日,苏州城的河道里,乌篷船缓缓穿行, 船娘的吴侬软语和船夫的吆喝声隔着雨声传来, 一派祥和安宁。


    沈渝撑着一把油纸伞, 站在沈记绸缎庄的屋檐下, 望着斜对面的宅院出神。那里是他经营了十三年的家, 白墙黛瓦, 门楣上的“沈宅”两个字在雨中显得有些暗淡。


    “东家,您的伞漏雨了。”掌柜老陈走到他身边,小声提醒。


    沈渝这才回过神,抬头一看,发现头顶的伞面不知何时破了个洞,有雨水渗漏进来。他后退一步,收起伞苦笑道:“老陈, 你说这场雨……像不像三年前那时候?”


    老陈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三年前的春天,也是在这样绵绵细雨的时节, 沈渝的发妻陆婉娘在生女儿阿冉时难产去世。


    那天沈渝刚从杭州进货回来, 满心欢喜地抱着新得的苏绣花样,想给妻子一个惊喜,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产婆惊惶的脸和一句“夫人没了”……


    阿冉活了下来, 小小的、可怜的一团, 哭声细弱的像幼猫叫。


    沈渝抱着这个妻子用性命换来的女儿, 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夜。


    “东家,该回去了。”老陈轻声道,“眼下小姐该醒了。”


    沈渝收回思绪, 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街角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街坊邻居围在一起,中间有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约摸十七八岁的模样,浑身被雨淋透了,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布包,哭的梨花带雨。


    “怎么回事?”沈渝皱起眉。


    老陈凑过去探头看了看:“好像是逃难来的,说是家乡发了大水,爹娘都被淹死了,只剩下她一个,来苏州投亲,亲戚却搬走了,在这儿已跪了两天了,求人收留呢。”


    沈渝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目光落在女子怀里的布包上时却愣了一下。那是一块粗布,边角已磨的发白破损,却洗的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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