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笔,试图将文章改回原样。可时间紧迫,他心乱如麻,手颤抖不止,越急越是出错。墨团污渍涂抹在卷面上,更显得肮脏不堪,一如他绝望的心境。
另一间号舍里,许鹤青迷迷糊糊之中,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了。
那声响像有人在磨墨,又像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似乎就近在耳畔。
他猛地坐起,睁开眼睛。
号舍内空无一人,但他已经收好的试卷却摊开在桌子上,墨迹很新,像刚刚才写完的。而那诡异的磨墨声,还在继续。
他着急慌忙地扑到桌前,惊恐地发现试卷上的文字全都变了!原本工整的楷书,变成了狂放不羁的草书,龙飞凤舞,张牙舞爪。内容更是面目全非,尽是些“天道不公”“科举黑暗”“官官相护”“当道尽是豺狼”之类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这不是我写的文章!”许鹤青忍不住尖叫起来,恨不得把答卷撕了。可他知道不能撕,撕了就是毁灭证据,更说不清了。
巡考的衙役闻声赶来,看到答卷的内容脸色大变:“好你个狂妄的书生!竟敢写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人啊!”
两个衙役冲进来,就要拿人。
“不是学生写的!是有人篡改了答卷!”许鹤青欲哭无泪,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下,“请大人明察,这绝不是学生的笔迹啊!学生平日里最是安分守己,怎么会写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衙役冷笑道:“号舍门窗完好,谁还能进来篡改?分明是你自己写的,还敢狡辩!这些狂悖之言,句句都是杀头的罪名,你还想抵赖?”
许鹤青无力地跪在地上,浑身冰冷。他知道,这样的答卷交上去,不只是落第这么简单,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轻则杖责充军,重则斩首示众!他想起那些被官府抓去的读书人,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
他连忙重重磕头,很快额上就见了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求大人明察!学生愿以性命担保,这绝不是学生的笔迹,肯定是有人陷害!学生寒窗十载,只求一个功名,怎么会如此自毁前程?”
或许是许鹤青的恳求打动了衙役,又或者是他们自己也察觉到贡院近日的不寻常,那为首的衙役沉吟片刻,终于松口:“罢了,给你换份试卷重写,但时间不多了,你自己看着办。要是再出问题,可没人救得了你。”
许鹤青感激言谢,接过新试卷,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经义,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最终只能潦草成文,勉强凑够字数。
交卷时,他心如死灰,知道自己今科无望了。
另一间号舍的薛世达因时间所剩无几,也只得无奈交上被篡改的“答卷”。他双眼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挪出了考场。十年寒窗,家族期望,全部毁于一旦,而且毁得如此莫名其妙,如此荒诞离奇!
恐慌迅速在贡院中蔓延。即使是最坚定的理学门生,也开始怀疑这贡院中是否真的存在不干净的东西。有人开始烧香,有人开始念经,有人甚至偷偷在号舍里贴符咒。
第三天,三场考试终于结束。
当贡院大门再次开启,出来的学子个个面色憔悴,如同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有人一出门就跪倒在地上,有人抱头痛哭,更多的则是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仿佛灵魂已被抽走。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许鹤青踉踉跄跄走出贡院,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下,贡院的轮廓格外清晰,可在他眼里,那不再是考场,而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终于到了放榜日,贡院外人头攒动,比考试那天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就已经有人在榜前等候了。
有坐着轿子来的富家子弟,有徒步走来的寒门学子,有考生的家人,有看热闹的路人,还有一些专门来看榜的媒婆——中了举人那就是乘龙快婿,得赶紧下手。
辰时,贡院大门缓缓打开,一队衙役护着学政大人走出来。学政大人手中捧着一张黄榜,那黄榜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张薄薄的纸上。
学政大人将黄榜贴在高墙上,然后退后几步,朗声道:“今科乡试中举者名单如下——”
人群蜂拥而上,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爬到树上张望,还有人雇了力气大的家丁在前面开路。
许鹤青挤在人群之中,心跳如擂鼓,虽明知自己希望渺茫,但还是存着一丝侥幸。他被人群推着挤着,好不容易挤到榜前,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没有。
真没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还是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地喘气。
让他无比震惊的是,他看到了几个平日不学无术、整日流连于秦淮河画舫的纨绔子弟的名字,赫然在列。
孙耀祖——那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富家子弟,中了。
赵威龙——那个考试时在号舍里睡大觉的纨绔,中了。
钱进宝——那个连“之乎者也”都分不清的草包,中了。
“不可能……”许鹤青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人他太熟悉了,他们是什么货色整个金陵城都知道。若说他们能中举,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薛世达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在榜前站了整整半个时辰,从上到下看了十几遍,从左到右又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名字都仔细辨认,没有,真没有他的名字。
更让他气得几乎当场呕血的,是他在榜上看到了同乡孙耀祖的名字。
孙耀祖!
那个小时候欺负他,被他揍过无数次的草包!那个连《四书》都背不全的废物!那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
他竟然中了举人?!
薛世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着身边的人站稳,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时,有人喊:“官府把中举的文章抄录公示了了,快去看!”
薛世达挤过去,踮着脚去看那篇公示的佳作。那是孙耀祖的文章,说是为了显示“公正”,特意抄录出来供人瞻仰。
待看到破题之处时,薛世达浑身一震,双目大张。
那破题的思路、切入的角度、引用的典故,竟和自己被篡改前的原稿,离奇地相似!只是文辞被修饰得更加华丽,更加圆滑,像是请了高手润色过的。
顿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薛世达的脑海中。
这不是意外,不是鬼魅,而是赤裸裸的、精心策划的舞弊!
有人窃取了他的文章,给了孙耀祖。
而窃取者,很可能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孙耀祖,或者,他背后还有更深的黑幕。
“有鬼!贡院有窃取文章的鬼!”
薛世达在榜前失态地大吼大叫,面容狰狞,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他指着孙耀祖的名字,声嘶力竭:“那篇文章是我的,是我写的!被他们偷了,被他们改了!”
可没人理他,只有几个衙役走过来,警告他不要闹事。
也有不少考生看了榜单之后,面色惨白,惊怒不已。
“没有?这上面怎么可能没有我的名字?我明明写得很好的!”
“张兄那般才学出众,竟然……也落榜了?他的文章我读过,堪称绝妙!”
“孙耀祖?那个连《论语》都背不完的纨绔,竟然也中了?!他凭什么?!”
“黑幕!这其中一定有黑幕!我们要讨个说法!”
质疑声、怒骂声、哭嚎声,响成一片。
落榜的学子们双目发红,拥堵在贡院紧闭的大门前,用力捶打着门板,声嘶力竭地要求一个说法。
那些榜上有名却名不副实的人,也多半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他们面红耳赤,难以自辩。
场面迅速失控,维持秩序的差役被冲击得东倒西歪,汗流浃背。
有人往贡院大门扔石头,有人推搡衙役,有人高声辱骂考官。愤怒的人群像一锅煮沸的水,随时可能炸开。
在这混乱的场景中,有一个人的身影显得尤其落寞。
他就是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张文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张文昌今年五十有六, 头发全白,背已佝偻。他穿着一件洗薄了的旧袍子,站在人群之外, 像一尊失去了魂魄的雕像。
他略显浑浊的双眼努力地盯着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黄榜, 从头到尾, 又从尾到头, 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没有, 那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三十年了。
从二十六岁考到五十六岁, 从青丝考到白发。三十年的寒窗苦读,三十年的希望与失望,三十年的坚持与挣扎。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能中,每一次他都落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