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入鼻孔的是一股陈年的墨香,木头的腐朽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儿。
许鹤青摇摇头,这些号舍每年只用一次,平时无人打理,有些霉味儿也正常。
他取出抹布仔细擦拭每一个地方,然后又将文房四宝一一摆好,动作谨慎虔诚,一丝不苟。
这是他第二次参加乡试得出的经验,环境舒心,方可文思泉涌。
摆好东西后,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门是木栅栏门,可以从里面闩上。窗户是小小的透气窗,开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只能透进一线光亮。他把门闩试了试,又把窗户推了推,确认都牢固,这才稍稍放心。
辰正,时间到。
三声炮响震彻贡院,震得人心头发颤。考试正式开始了。
试卷由号军分发下来。号军穿着号衣,面无表情,从一排排号舍前走过,将试卷塞进每个号舍。许鹤青接过试卷,双手竟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展开试卷,题目是《论君子慎独》。
许鹤青心中一喜,这正是他精心准备过的题目。他曾经写过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体会。慎独——君子在独处时也要谨慎,不欺暗室,不愧屋漏。这题目,他太熟悉了。
他闭目凝神片刻,腹稿已成。脑海中,文章的结构如一座巍峨的建筑层层搭建起来,稳固而精妙。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都清晰可见。
研磨,铺纸,提笔蘸墨。
他落笔写下破题句:“夫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独处暗室,亦如众目所视。不欺暗室,不违己心,行于道德,不为莫知而止,是为慎独。”
墨色饱满,下笔流畅,许鹤青自我感觉状态极佳。他写得很快,却一点也不乱。每个字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眼前只有文章,心中只有圣贤之道。
正当他文思泉涌,奋笔疾书之时,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一阵诡异的阴风。那风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又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寒气逼人。
号舍内的烛火剧烈晃动,眼看要熄灭。许鹤青连忙用手护住试卷,生怕烛火把试卷烧着。他感觉到那风从他身边掠过,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肩而过。
等到风停烛稳,他才松开手。可低头一看,却发现刚才写的几行字墨迹干得很快,瞬间就凝固了,与自己再次下笔的湿润墨迹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几行字颜色深暗,像已经写了好久,而新写的字墨色鲜亮,像是刚写上去的。
“奇怪……”他喃喃自语,只当是秋风作祟,加上自己紧张导致的,并未多想,继续沉浸于文章中。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一篇千余字的文章已然完成。
许鹤青在心中通读一遍,论证充分,论据鲜明,文采斐然,心中觉得甚是满意。他小心地吹干了墨迹,将试卷平整地压在砚台下,这才取出干粮,简单用了午膳。
吃过饭后,一阵困意袭来。许鹤青决定小憩片刻,为下午的誊写保存精力。
他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墙壁很冷,冷得他后背发凉,但他顾不得了,他需要休息。
号舍区的氛围很是安静,偶尔能听到其他号舍传来磨墨声或轻咳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翻卷声。这些声音很轻,听在耳里让许鹤青感到一丝安慰,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三千多人与他同在。
就在许鹤青似睡非睡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就像是有人在翻阅纸张。
那声音很轻很轻,可许鹤青不知怎的就是听见了。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声音。
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近得像是从他自己的号舍里发出的。
他突然一个激灵,猛然睁开双眼坐直。
号舍内除了他再无旁人,桌案上的文房四宝摆放整齐,干粮袋子原封不动,水囊还在原处。
可是,之前在砚台下面压得好好的试卷,不翼而飞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试卷呢!?”
他失声惊叫,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再去看,还是没有。他趴到地上看,没有。翻遍了桌案,没有。他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没有。
他费劲心思写好的试卷,真的不见了!
附近的考生和巡逻的衙役都被许鹤青发出的声响惊动。一个身着号衣的衙役小跑过来,不耐烦地敲了敲号舍的门:“何事喧哗?考场重地,不得高声!”
“我的试卷!刚刚明明就压在这里的,不见了!”许鹤青声音颤抖,指着空荡荡的桌面,“方才我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分明把试卷压在砚台下面的,可一睁眼就不见了!”
衙役眉头紧锁,探身进入狭小的号舍内,仔细检查了一番。
他翻了翻被褥,四下里检查了墙角,又抬头看了看屋顶。四处完好,并无撬动痕迹。号舍内除了一桌一榻一壶,再也没有其他物品。
试卷,确实不翼而飞了。
“是不是你记错了,自己收起来了,或者是……被风吹走了?”衙役拧着眉质疑道,语气中有些不相信,他显然觉得这书生是在无理取闹,或者是自己犯了迷糊。
“门窗紧闭着,哪来的风?学生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压在砚台下的!”许鹤青急得满头大汗,“大人明鉴,学生寒窗十载,就指望今科……”
衙役打断他:“既然号舍门窗完好,试卷又怎会凭空消失?定是你自己疏忽将试卷弄丢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每年都有几个糊涂虫,考试考晕了头,东西放哪儿都记不清。”
说罢他就转身要离开,一副不想再纠缠的样子。
许鹤青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衙役的衣袖:“大人!学生确信……”
话音未落,他余光似乎瞥见号舍最阴暗的角落处有片灰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那片衣角很模糊, 像一缕雾气,又像一个虚幻的影子。可当他再定睛去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斑驳的墙面和几处蛛网。
“松手!”衙役一把甩开许鹤青, 面露不快, “若再纠缠不休, 便以扰乱考场论处!”
许鹤青被甩得踉跄两步, 扶着墙壁才站稳。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离去。
最终,在许鹤青的苦苦哀求下,衙役才不情不愿地给他补发了一份试卷。但那衙役的眼神明显带着鄙夷,像是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疯子。
重写的时间已经不够了,许鹤青只能草草成文,且因此事心情大乱, 先前的精妙构思已烟消云散。那些曾经让他得意的句子,那些精心设计的论证,全都想不起来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恐惧和困惑。
交卷时, 他脸色苍白,双手微颤。
他把试卷递给号军时,那号军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也有见怪不怪的冷漠。
待走出号舍, 他看见邻号的另一名考生更是失魂落魄,口中反复喃喃自语:“不是我写的……真不是我写的……”那人眼神涣散,嘴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跟中了邪一样。
不远处,另一名考生正被两个衙役架着出去。那考生目光呆滞,又哭又笑,大声喊叫,显然精神已经崩溃了。他的笑声在贡院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许鹤青垂下眼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贡院,恐怕真的不太平。
第一场考试的钟声敲响,学子们纷纷走出贡院。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满脸困惑与不安。
许鹤青拖着疲乏的身躯走在人群中,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他听到前后左右的学子都在窃窃私语,那些话语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
“真是太邪门了,我明明写了六页,交卷时却只剩三页!我反复数了三遍,确确实实少了三页,可号军非说是我自己弄丢了……”
“我磨得好好的墨汁,结果自己变淡了,写出的字迹一会儿就消失了,感觉被什么东西舔掉了一样,太奇怪了!”
“还有啊,我总能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叹气,就在我耳朵边上,扰得我心烦意乱,根本无法静心答题。”
“我也是!我还听到有人在哭,哭得尤为凄惨,太吓人了。”
“你们那算什么?我看见……我看见一个白影子从号舍外面飘过,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头发披散着……”
流言很快就蔓延开来,恐慌在学子们的心中滋生。
他们试图向官府反映这些怪事,可得到的却只有不耐烦的呵斥和“休得胡言”的警告。那些官员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群疯子。
出了大门,许鹤青回头望了一眼落日余晖下的贡院。
夕阳把贡院染成一片血红,原本巍峨的建筑在暮色中却显得莫名阴森。飞檐翘角如鬼爪伸向天空,没有光亮的窗户仿佛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众生。那些窗户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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