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炜捧着茶杯,手微微发抖:“我祖上做的那些事,我……我真不知道。我爹没说过,我爷爷也没说过,要不是那晚……”


    他说不下去了。


    李令曦看着他,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黄炜摇头:“不敢求您帮,我就是想说,我们黄家从今以后,绝不做亏心事。我开的那家杂货铺,以后价钱公道,绝不缺斤短两。等庙建好了,我捐一年的香火钱。”


    李令曦点点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黄炜千恩万谢地走了。雪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人,这人倒不坏。”


    “坏的是他祖宗,不是他。”李令曦道,“他能站出来认错,比那些死不认账的强多了。”


    庙建了七天,终于完工了。


    说是庙,其实更像一座碑亭。亭子里立着一块大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一百八十个,一个不少。


    碑文最后一行写着:“建宁七年,守谷营一百八十将士,为国捐躯,埋骨于此。百年冤屈,今得昭雪。后人立碑,永志不忘。”


    开光那天,全镇的人都来了。


    李令曦主持了一场法事,为那些亡魂超度。香烟袅袅,经声阵阵,山谷里回荡着悠远的声音。


    法事快结束时,平地里刮起了一阵风。


    那风暖洋洋的,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服。风中隐约传来一阵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唱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最后汇成一片洪流,在山谷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听着。


    王屠户手里的猪头差点掉在地上,他张大嘴巴,喃喃道:“它们……它们在唱歌?”


    李令曦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歌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然后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风停了,山谷里一片寂静。


    有人轻声问:“它们……走了吗?”


    李令曦望着山谷深处,轻声道:“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王屠户抹了把眼睛,嚷嚷道:“都愣着干啥?上供!把我这猪头摆上!”


    几个年轻人帮忙把猪头抬到碑前,又摆上瓜果点心,点上香烛。现场一片热闹。


    ——


    庙建好后的第二天,李令曦师徒准备离开了。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一大清早客栈门口就围满了人。


    王屠户挤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李令曦出来赶紧递上去:“李娘子,这是我连夜卤的猪头肉,您带着路上吃!”


    李令曦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少说也有四五斤:“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王屠户摆手,“您救了咱们全镇,这点肉算什么?回头您要是再路过,我还给您卤!”


    张县尉也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抬着一口箱子。


    “李娘子,这是镇上凑的一点心意。”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布匹、干粮、还有一包碎银子,“您千万别推辞。”


    那些东西凝聚着百姓们的不舍和感激,李令曦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点点头:“那我就收下了,多谢诸位。”


    黄炜也挤过来,递上一封信:“李娘子,这是我写的认罪书,把我祖上的事都写清楚了。您要是去府城,可以拿着这个去找单家。虽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至少能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李令曦接过信,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单家报复吗?”


    黄炜挺了挺胸膛:“怕,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李令曦笑了,点点头把信收好。


    董老倌也在村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李令曦的袖子,眼泪汪汪的:“姑娘,你可是咱们村的救命恩人,老汉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你拿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块旧玉佩,通体碧绿,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是我年轻时在山上捡的,一直当护身符戴着。你带着,可以保平安。”


    李令曦接过玉佩,郑重道:“多谢老丈。”


    该说的说了,该送的送了,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


    李令曦收好东西,雪芽也背上包袱,两人并肩往镇口的马车走去。


    身后的人群一直送到镇口,还在挥手。


    王屠户扯着嗓子喊:“李娘子,下次路过一定要来我家吃饭!”


    张县尉也喊:“案子有进展,我派人给您送信!”


    李令曦从车窗探出手挥别,继续往前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喊声。


    雪芽也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已经变成一个小点,人群早就看不清了。


    “大人,”她小声说,“我有点舍不得。”


    李令曦点点头:“其实我也是。”


    “您说咱们以后还会来这儿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来不来,这里的人和事,都会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


    “记得,就是他们活过的证明。只要有人记得,这些人就一直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时维九月, 序属三秋。


    江南之地虽还残留着几分夏末的燥热,但秋意已现。秦淮河畔的垂柳染上了淡淡的黄色,带着几分憔悴在微风中轻摇。河面上漂浮着零星落叶,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气, 甜丝丝的又有着秋日特有的清冽, 让人闻之神清气爽。


    除此之外, 还有隐约的墨香萦绕在街巷之间。


    今岁乃大比之年, 江南各地的读书人汇聚金陵, 只为三年一度的乡试。客栈里住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书生,茶馆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讨论经义的学子,就连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文气。


    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谁能不紧张?谁能不期待?


    约摸卯正时分,天还未全亮,贡院前的街道已是人声鼎沸。


    数千名学子提着考篮, 在官兵的监视下排成长队,等待搜检入场。考篮里装着三日的干粮、笔墨纸砚、水囊、蜡烛,还有些人带了驱蚊的药草和提神的丹药。


    寒窗苦读十余载, 只为今朝一试剑。


    此刻他们站在贡院门前, 脸上有紧张,有期待,有忐忑, 也有志在必得的自信。


    许鹤青站在队伍中, 手心因紧张而沁出了些汗珠。他年方二十二, 面容清瘦,一袭发白的青衫在秋风中微微飘荡。这是他唯一的体面衣裳,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 虽旧但干净整洁,透着股清寒读书人的骨气。


    今年已是他第二次参加乡试了,前一次因经验不足、时运不济而落榜,今科他自我感觉准备得颇为充分,志在必得。


    他抬头望着贡院那高耸的门楼,朱红色的门楼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大口,等着吞噬这些满怀希望的学子。


    “鱼跃龙门”,这事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可这龙门之后,是真正的天地,还是另一场轮回?许鹤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下一个!”搜检的官兵粗着嗓门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些官兵见惯了考生,三年一次,年年如此,早已麻木。在他们眼里,这些书生不过是些待宰的羔羊,能不能中举,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许鹤青连忙走上前,将手中考篮奉上。他恭恭敬敬地弯着腰,不敢有丝毫怠慢。


    衙役动作粗鲁地翻检着:笔墨纸砚,三日的干粮,水囊,还有一枚母亲特意去灵隐寺求来的平安符。那平安符用红布包着,上面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许鹤青看着那平安符被衙役捏来捏去,心里一阵刺痛,却又不敢说什么。


    衙役捏了捏符包,确认里面没有夹带小抄,这才摆摆手示意放行。他的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苍蝇,压根不把这些读书人的尊严放在眼里。


    “丙字十三号。”另一名衙役核对了名册后,指了个方向,头也不抬,声音冷漠得如同念死人名单。


    许鹤青道了声谢,提起考篮,快步穿过那扇象征“鱼跃龙门”的朱漆大门。


    一进入贡院,喧嚣顿时被隔绝在外,里面的氛围一派庄严肃穆,同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贡院占地极大,号舍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排列,每间仅容一人转身。抬头望去,一排排号舍延伸开去,望不到尽头。


    那些狭小的格子,将要容纳三千多名学子,度过三天两夜的煎熬。


    许鹤青找到丙字十三号,这是一间位于西侧的号舍,位置居中,不算太潮湿阴暗。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脑海中浮出前人的诗句:“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当时读这诗只觉得夸张,此刻身临其境,才明白其中的滋味。


    他放下考篮,仔细打量着这即将陪伴他三天的一方天地:两块木板,一块为桌,另一块为榻,角落处有一个便壶,还缠了些许蜘蛛网。墙角有几处黑绿色的霉斑,散发着潮湿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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