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接过包袱,从中抽出一张银票,剩下都递还给张县尉:“这些银子拿去给镇上修修路,建建学堂,剩下的……”


    她想了想,看向山谷方向:“给周将军还有这些将士修座庙吧,庙不用讲气派,能让后人记得就行。”


    张县尉接过,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亲自办。”


    李令曦把包袱收好,带着雪芽往客栈走去。


    走了几步,雪芽问:“大人,您说那个黄庆,死了几十年了,他的魂魄会怎样?”


    李令曦沉默片刻,道:“大概……会很惨吧。”


    “为什么?”


    “他害死了一百多条人命,这一百多条怨魂,会一直缠着他。死了也不得安生,这就是报应。”


    雪芽想了想,点点头:“活该。”


    两人走进客栈,上了楼。


    远处的山谷里,隐约传来一阵阵悠长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歌声。


    仔细听,那声音在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是《诗经》中的军歌。


    李令曦站在窗前,听着那歌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嘴角微微扬起。


    安息吧,将士们。


    ————


    那场“阴兵游行”之后,清河镇一连热闹了好几天。


    镇口的路上,至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脚印——不对,是马蹄印和靴印。有好事的孩子蹲在那儿数,数到一百多就乱了,因为那些脚印层层叠叠,根本数不清。


    王屠户这几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拉着人家讲那晚的事,讲他如何“临危不惧”“镇定自若”,如何“与那僵尸将军对视三息,面不改色”。


    有人问:“你那把杀猪刀呢?”


    王屠户脸上的得意就僵住了,支支吾吾半天:“那……那是给周将军的供奉!人家一百多年没吃肉了,我送把刀怎么了?”


    李令曦听见这话时,正在县衙里喝茶,差点没呛着。


    雪芽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大人,王屠户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张县尉也笑,笑完又叹了口气:“李娘子,雷豹那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从案头取出一叠账本,摊开给李令曦看:“这是从客栈密室里搜出来的,您看这些账目,雷豹只是个中间人,真正的买家另有其人。”


    李令曦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


    账本记得很细,每一笔走私的货物都有记录:兵器、铠甲、还有那具僵尸,最后都流向同一个地方——府城。


    “府城谁收的货?”她问。


    张县尉摇头:“只有代号,没有名字,里面这个‘山’字,出现了好几次。”


    “山?”李令曦皱眉。


    “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个姓氏。”张县尉道,“我已经派人去府城查了,但这需要时间。”


    李令曦沉吟片刻:“那个精干汉子呢?他是雷豹的心腹,应该知道些内情。”


    张县尉苦笑:“审了三天了,那家伙嘴硬得很,只说自己是拿钱办事,别的一概不知。再问就哭,哭得比死了亲娘还凄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李令曦想了想:“我去看看。”


    大牢里阴暗潮湿, 一股霉味混合着屎尿味,熏得人眼睛疼。雪芽捂着鼻子跟在大人身后,忍不住嘀咕:“这地方, 关三天也得招啊, 熏都熏死了。”


    精干汉子蜷缩在牢房角落,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去。


    李令曦站在牢房门口, 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怕死?”


    精干汉子依旧垂头没吭声。


    “我知道你可能不怕死, 那你怕不怕变成僵尸呢?”李令曦语气平淡,“那晚的事你都看见了,吴掌柜怎么死的你也知道。你要是嘴硬到底,回头我把你往山谷里一送,让周将军它们陪你聊聊。”


    精干汉子猛地抬头,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你……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李令曦反问,“你走私兵器, 惊扰古墓,放出一百多具僵尸,害得全镇百姓差点丧命。论罪, 你死十回都不够。把你送给周将军, 这叫废物利用。”


    精干汉子嘴唇哆嗦,脸上的肉都在抖。


    李令曦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对峙了半晌, 精干汉子还是败下阵来:“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一股脑儿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真正的买家是府城一个姓单的富商, 明面上做卖酒的营生,暗地里养着一支私兵,图谋不轨。吴掌柜只是替他跑腿的, 负责在山里找货。那些兵器都是送到单家在北山的庄子里,至于那具僵尸,则是单家点名要的。


    “他要僵尸做什么?”李令曦问。


    精干汉子摇头:“这我真不知道,只听吴掌柜说,单家那位老爷对长生不老特别痴迷,养了一帮道士炼丹,那僵尸……可能是炼丹用的。”


    李令曦心中一紧,用僵尸炼丹,那是邪术中的邪术,要遭天谴的。


    她又问了几句,精干汉子把知道的全说了,说完便瘫在了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喘着气。


    离开大牢后,张县尉脸色凝重:“李娘子,这姓单的我听说过,府城首富,手眼通天,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咱们要想动他,难。”


    李令曦心想,假皇帝和太后她都敢动,一个府城首富她还动不了?不过她暂时没打算暴露身份,对张县尉说:“这事你尽管去办,若有什么阻碍就给我写信,我有办法。”


    她看向山谷方向:“周将军它们虽然安息了,但那些被挖出来的尸骨还没重新安葬。正好,可以用这件事做点文章。”


    当天下午,李令曦带着雪芽再次进山。


    山谷里的雾气已经散了,阳光照进来,竟有几分暖意。盗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是张县尉让人封的。


    李令曦绕到洞的另一侧,找到那个天然溶洞的入口。洞里依旧阴冷,但那种压抑的怨气已经淡了许多。


    她点亮火把往深处走,石台还在,石棺还在,棺盖斜靠在一边。


    李令曦往棺里看了看,那些散落的骨头还在,一根都没少。


    她蹲下身把骨头一根根捡起来,用布包好。雪芽在一旁帮忙,一边捡一边小声问:“大人,这是谁的?”


    “应该是周将军的,它生前是都尉,死后也该有具棺材。”


    两人把散落的尸骨收拢齐了,重新放回石棺里。李令曦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棺盖上,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燃起青烟,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石棺。


    石棺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雪芽问:“大人,您做了什么?”


    “镇魂符,让它们真正安息。”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溶洞壁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些字迹。她举着火把上前凑近去看,是当年那些士兵留下的,有名字、籍贯,还有对家人的思念。


    “张三,河间府人,年二十二。”


    “李四,保定府人,年二十五。”


    “王五,真定府人,年十九。”


    一个名字,就是一条命。


    李令曦默默看了一遍,轻叹一声,转身往外走。


    雪芽跟在后面,问:“大人,咱们不把这些名字记下来吗?”


    “记在心里就行,回去让张县尉刻块碑,把这些名字都刻上去,立在山谷口,让后人知道,这里埋的是一百八十个忠魂,不是怪物。”


    回到镇上,李令曦把想法跟张县尉说了。张县尉当即拍板:“这事我来办!碑要最好的石料,字要刻得深,让风刮一百年也刮不掉!”


    王屠户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主动找上门来:“李娘子,建庙的事,我能不能出份力?”


    李令曦挑眉看他一眼:“哦?你想出什么力?”


    王屠户挺了挺胸:“我捐一头猪!最大的那头!给周将军它们上供!”


    雪芽噗嗤笑了:“王屠户,它们是僵尸,不吃猪肉。”


    王屠户愣了愣:“那……那供点啥?香烛?纸钱?”


    李令曦也笑了:“供什么都行,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建庙的事很快就张罗起来。


    选址就在山谷口,背靠青山,面朝清溪。张县尉亲自监工,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帮忙,连邻村的人都跑来凑热闹。周将军它们那晚的“游行”早就传遍了方圆百里,人人都想来看看这个神奇的地方。


    黄家的后人这几天则过得提心吊胆。


    他们本想搬走,可家里的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肯,说祖宅是根不能丢。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住在镇上,出门都低着头,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这天,黄家现任当家的黄炜拎着一篮子鸡蛋,来找李令曦。


    “李娘子,”他站在客栈门口,涨红着脸,“我……我是来道歉的。”


    李令曦请他进来坐下,让雪芽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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