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天快黑了。”雪芽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暮色吞没,黑沉沉的辨不清四周情形, “咱们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才是。”
李令曦抬眼望去,前方山坳处隐约有几点灯火,昏黄微弱得像坟地里的鬼火。她点点头:“前面有村子, 去借宿一晚。”
两人加快脚步。等到了村口天已经黑透了, 可村里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连一丝光都没有。一条黄狗蹲在村口的石碾子旁,见有人来,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夹着尾巴往后缩, 但始终不敢叫出声。
“这村子怎么这么安静?”雪芽左右张望,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
狗不叫,小孩不哭, 风刮得树叶哗啦作响。一座座房子戳在那儿,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盯着她们。
李令曦走到一户人家门前,轻轻叩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回力道重了些。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那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们许久,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你们找谁?”
“老人家,我们二人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在村里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李令曦语气温和,往后退了半步,好让那人看清自己。
门缝又开大了些,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了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脸色蜡黄,颧骨高耸,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他盯着李令曦瞅了半晌,终于把门打开:“进来吧。”
屋里点着盏油灯,灶膛里烧着火,锅里煮着野菜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汉让她们坐下,颤巍巍地盛了两碗端过来:“将就着吃点,乡下没好东西招待。”
雪芽接过碗,道了声谢。碗是粗瓷的,边上有几个缺口,碗里的糊糊稀得跟汤似的。但她没嫌弃,捧着碗喝了一大口。
“老人家贵姓?”李令曦问。
“姓董,村里人都叫我董老倌。”老汉缩在灶膛边,手里捏着根旱烟杆。
李令曦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董老伯,你们这村子怎么这么冷清?天才刚黑呢,大家都关门闭户的,不见个人影儿。”
董老倌没吭声,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他捏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压低声音说:“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这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雪芽惊讶地放下碗。
“山里有脏东西。”董老倌从嗓子眼里挤出声来,“每到初一十五,半夜子时,山道上就过阴兵。”
他说到“阴兵”两个字时,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马蹄声、铁甲声、还有……”他喉咙里一咕噜,吞了口唾沫,“还有人的惨叫!谁家敢在这时候出门?撞上了就没命!”
雪芽听得汗毛直竖,下意识往李令曦身边靠了靠:“阴……阴兵借道?”
“老汉我可是亲眼见过。”董老倌攥着烟杆的手松了些,浑浊的双眼盯着地面,“去年中秋,我进山采药遇上下雨回来晚了,快子时才走到谷口,然后就听见前头有动静,赶紧躲进林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你们猜我看见了啥?一大队人马,穿着几百年前的旧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悄默儿声地往山里走,那马的蹄子都不沾地的!”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惧:“我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连眼睛都不敢眨。那些人从我面前过去,我离他们不到三丈远,能看清他们铠甲上的锈迹,还有他们的脸……脸……”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含糊堵塞的声响。
“脸怎么了?”李令曦追问。
董老倌嘴唇哆嗦,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们没有脸。”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雪芽攥紧了李令曦的衣袖,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头盔底下是空的,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可他们能动能走,能骑马……我听见他们说话,叽叽咕咕的像在念经,又像哭,反正不是人话……”
李令曦听完,若有所思:“老丈可曾亲眼见那些人马有实体?”
“实体?”董老倌一愣,“那还能有假?马蹄声听得真真儿的,铁甲哗啦哗啦响,还有马喘气的声音……那能是假的?”
李令曦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夜里,她和雪芽被安排在东边的房间歇息。屋子很简陋,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雪芽铺好床铺,小声道:“大人,您信那董老伯的话吗?阴兵借道……听着怪玄乎的。”
李令曦轻声道:“阴兵借道的传说,各地都有。多半是古战场冤魂不散,每逢阴气重的时候出来游荡。但这地方嘛……”
“这地方怎么了?”
“方才董老伯说,那些‘阴兵’还会低声说话。”李令曦转身,“冤魂说话,寻常人可听不见。就算能听见,也是鬼语,绝非他所说的‘像念经又像哭’。而且,鬼魂过路,马蹄声不可能听得真真儿的。”
雪芽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那阴兵是假的?”
“假的可能性更大。”李令曦道,“不过,能让全村人深信不疑,这假阴兵必有其过人之处,明日咱们进山看看。”
“可是……”雪芽面露犹豫,“万一那山谷里真有脏东西呢?”
李令曦笑了笑:“你忘了咱是干什么的了?若真有,那就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玄门正宗。”
窗外,风势更大了。
呜呜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其他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很远很轻,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头。
雪芽捂住耳朵,钻进被子里。
这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无数没有脸的人骑着马从她面前走过,铁甲哗啦啦响,他们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一遍一遍,绕着她转圈,转圈……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令曦就起来了。
雪芽眼下挂着黑眼圈,一脸困倦地爬了起来。
董老倌已经在灶台边熬粥,见她们出来,忙招呼吃饭。他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下也是一片青黑,显然也没睡踏实。
“姑娘,”在饭桌上,听李令曦说带回儿要去山谷转转,他端着粥碗,欲言又止,“你们……真要去那山谷?”
李令曦点点头:“去看看。”
董老倌叹了口气,把谷口的位置细细说了一遍,又语重心长叮嘱道:“姑娘,千万小心。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埋过好些人。后来起了战事,又在那边打过仗,死的人更多。山里的老人说,那山谷阴气重,活人进去了,出不来。”
“什么样的仗?”李令曦问。
“几十年前的事了。”董老倌眯着眼回忆,“当时有一伙流匪占了山谷,官兵来剿,两边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几百号人。尸体就扔在山谷里喂了狼,后来有人去收尸,一个都没找着,全让野狗野狼啃干净了。”
他摇摇头:“从那以后,那地方就不干净了。”
李令曦谢过董老倌,带着雪芽往山谷方向走去。
去谷口的路越走越窄,两旁树木参天茂密。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那些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上爬满了青苔,虬劲的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
雪芽跟在大人身后,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自己。她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也没有,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大人,”她小声说,“您觉不觉得这林子有点太安静了?”
李令曦脚步一顿。
确实,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的声音都比别处小。整座林子像是死了一样,只有她们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沙沙。
“有东西。”李令曦低声道,“跟紧我。”
两人放慢脚步,凝神戒备。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头忽然传来人声。
李令曦示意雪芽噤声,两人迅速闪身躲进路旁的灌木丛。
不多时,两个汉子从山上下来。走在前面的虎背熊腰,一脸横肉,肩上扛着把杀猪刀,刀身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也不知是猪血还是别的什么。他走路虎虎生风,一脚踩下去,枯枝咔嚓咔擦折断。
后面那个瘦小些,背着个大筐,筐里装满了东西,走几步就喘一口气。他边走边回头,神色紧张。
“我说王屠户,你走慢点!”瘦小汉子压低声音喊,“这天儿还早呢,急什么?”
那王屠户瓮声瓮气道:“急什么?急着回家睡觉!昨晚一宿没合眼,就听那些胆小鬼瞎叨叨。”
瘦小汉子追上他,压低声音:“你小点声!那事儿能乱说吗?董老倌听见又得跟你急。”
“我怕他?”王屠户冷笑一声,把杀猪刀往肩上一扛,“老子杀猪十几年,见过的血比他们吃的盐都多。什么阴兵鬼将,要是敢来老子一刀一个!”
瘦小汉子脸色发白,四处看了看,语气有些害怕:“你……你别瞎说!我昨晚真听见了,谷里传出来的声音,呜呜的像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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