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浑身一震,出于心虚她下意识地去捂手腕,随即反应过来那黑斗篷已换掉,又急忙松开。


    但这个动作,已经被所有人都看见了。


    “真的是你?!”老四媳妇惊叫,“大嫂,你……你怎么下得去手!那是你婆婆啊!”


    “我没有!不是我!”王氏嘶吼,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慌乱。


    李令曦不再跟她废话,转身对赵老头说:“里正,搜一下她家,特别是灶房,看看有没有烧衣服的痕迹。”赵老头点头,立刻派了几个村民去镇上。


    等待的时间里,灵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王氏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不是我”。张家兄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一丝了然。


    看来,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想到这种可能。


    约莫一个时辰后,去镇上的村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没烧干净的黑色布料,还有碎成了两半的玉扳指!


    扳指是上好的翡翠,翠绿欲滴,即使只有半个,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是在张家灶膛里找到的,埋在灰堆底下,要不是仔细翻,还真发现不了。”


    李令曦拿起那半个扳指,走到王氏面前:“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看着扳指,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癫狂:“是……是我……是我又怎样?那个老不死的早就该死了,她活着就是拖累!大发每个月都要给她送钱送米,虽然不多,但那也是钱啊!我买个胭脂水粉他都说贵,给老太婆送东西倒大方!”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指着灵堂里的张家兄弟:“还有你们,装什么孝子!你们心里不也希望她死吗?老三,你媳妇把老太太的棉被换了,你说你不知道?老四老五,你们偷老太太的钱去赌,以为没人知道?老二,你推老太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你亲娘?”


    她一个个点过去,把每个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都翻了出来。


    “是,我是杀了她。”王氏平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那晚大发跟她吵完,气冲冲地回来,说老太婆不肯给扳指。我越想越气,就偷偷去了老屋。我去的时候老太婆正坐在床上哭,我让她交出扳指,她不给,还骂我贪心,我一气之下……就勒住了她的脖子。”


    她伸出手做了个勒脖子的动作,眼神里透着狠厉:“她挣扎,抓破了我的袖子,但我没松手……等她不动了,我才发现……她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当时也怕。”王氏继续说,“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老家伙活着就是累赘,死了倒干净。我把现场布置成上吊的样子,从后窗走了。镯子我怎么使劲也掰不开,就只拿了扳指。”


    “后来我拿回家时不小心磕了一下,没想到那玉扳指就从中断开了。昨天守灵我才发现那斗篷被抓烂了,所以慌忙拿回家扔进灶膛里烧了,扳指反正断了,我害怕被人发现,干脆一起扔了进去……”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真相大白。


    逼死张老太的,不只是张大发的贪婪,还有王氏的狠毒,以及其他几个儿子的冷漠。


    这是一场共同参与的谋杀,五个儿子每个人都是帮凶。


    张秀听着这些,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娘的遗体。


    李令曦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现在,你娘可以安心走了。”


    张秀点点头,跪下来对着灵床磕了三个响头:“娘……女儿一定让您入土为安……一定……”


    她抬起头时,眼神变得坚定:“里正,报官吧,该抓的抓,该判的判。我娘的冤屈,必须有个了结。”


    张老头重重点头:“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天亮时,官差来了。


    张大发和王氏被上了枷锁,押往县衙。其他几个儿子虽然没直接杀人,但虐待母亲,也要受罚。张老头和几个族老商量后决定: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每人罚银十两,用于修缮祠堂,并勒令他们为母亲守孝三年,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三节,必须到坟前祭拜。


    这个惩罚并不算重,但在这讲究孝道的村子里,足够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至于春杏,假扮死者,扰乱治安,也被罚了五两银子。但因她举报有功,罚银减半。


    尘埃落定,已是午后。


    李令曦和张秀一起,给张老太整理了遗容,换上了干净的寿衣。那只被掰过的银镯子重新戴回老太太手腕上,李令曦用符咒加持,让它再也摘不下来。


    “让你娘戴着走吧,这是她的念想。”


    张老太出殡的时间定在第二天。


    棺材下葬时,张秀哭成了泪人。哭过之后她擦干眼泪,对李令曦说:“道长,谢谢您。没有您,我娘的冤屈永远不见天日。”


    李令曦摇摇头:“是你自己坚强,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


    “我怎么会放弃?”张秀看着新立的墓碑,“她是我娘啊……”


    葬礼结束后,李令曦和雪芽准备离开。


    临走前,张秀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道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布包里是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


    “银子是我娘生前攒的,我一直藏着没让哥哥们知道。鞋子是我连夜赶制的,手艺不好,您将就穿。”


    李令曦收下了鞋子,把银子推回去:“鞋子我收下,银子你留着。你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不容易。”


    张秀还要推辞,李令曦已经让雪芽背起包袱,转身走出了院子。


    村口,张老头和几个族老等在那里。


    “道长,这次多亏您了。”张老头深深一揖,“我们商量过了,想在村口立一块孝道碑,把这事刻上去,警示后人。”


    李令曦点点头:“这是好事,只是记住,孝道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发自内心的。碑立得再高,若人心坏了,也没用。”


    “谨遵道长教诲。”


    送走李令曦师徒,张老头拄着拐杖,和几个族老来到张家老屋。


    “秀儿。”


    “张叔,你找我有事?”张秀问。


    张老头微微颔首:“是关于立碑的事,村里商量过了,决定在村口立一块孝道碑,把你娘的事刻上去警示后人。碑文已经请先生写好了,你来听听看还有什么要添减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念道:


    “张氏贞娴,生于天佑某年,卒于永昌某年。少时贤淑,嫁入张家,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夫早丧,独力抚养五子成人,历尽艰辛。然子辈不肖,或贪婪,或冷漠,或苛待,致母晚年孤苦,饥寒交迫,终含冤而逝。呜呼!慈母之恩,昊天罔极;不孝之罪,人神共愤。今立此碑,以儆效尤:为人子者,当思养育之恩,行孝悌之义。若违天伦,必遭天谴。望后世子孙,以此为戒,勿蹈覆辙。”


    念完,张老头看向张秀:“你觉得如何?”


    张秀沉默片刻,说:“能不能……再加一句?”


    “加什么?”


    “加一句‘女亦当孝’。我娘生前常说,女儿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可这世道只要求儿子养老,女儿嫁出去就是外姓人。我娘受苦的时候,我想接她来住,可我丈夫不同意,婆家也说没这个规矩。如果……如果女儿也能名正言顺地孝顺娘,或许我娘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这话的确有道理,但违背了千百年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祖宗定下的,岂能轻易更改?


    张老头想了许久,最终说:“行,我答应你。立碑的时候我也会说清楚:孝道不分男女,有心就是孝。旁人怎么想咱们管不了,但至少,咱们村的人要知道这个理。”


    张秀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张叔。”


    ——


    出了张家村,雪芽还想着这事:“大人,张老太这事,算圆满了吧?”


    “圆满了。”李令曦点点头,“恶有恶报,善有善终,冤屈得雪,公道得彰。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那张秀姑娘以后会怎么样?”


    “她是个坚强的女子,经此一事,会更明白该怎么活,而且……”她笑了笑,“我偷偷在她家灶王爷神位下压了一道平安符,保她家宅平安,衣食无忧。”


    “真的,那太好啦!”雪芽高兴得眼睛笑成了月牙,“那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李令曦看了看远处的青山绿水,微微一笑:“这世间的路啊,是走不完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咱们就这么走着,遇到该帮的人就帮,遇到该做的事就做。”


    雪芽想了想,也笑了:“嗯,走哪儿算哪儿。”


    师徒俩的身影,渐渐融入苍山暮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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