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老五对视一眼,老五嘟囔道:“那不是……那不是家里真来客了吗……”
“什么客?就是你们赌钱的朋友!”张秀吼道,“你们在屋里喝酒赌钱,让娘在柴房挨冻!那可是你们的亲娘啊!”
她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女人们都不说话了,男人们也低下头,只听得见炭火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李令曦静静听着,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这些事她之前听张秀零碎说过,但此刻听她一件件数出来,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
不是一朝一夕的疏忽,是经年累月的冷漠,不是无心之失,是刻意为之的伤害。
她走到灵床前,轻轻掀开白布一角,张老太枯瘦的脸露了出来。那张脸刻满了岁月的苦难,如今永远定格在一种痛苦的表情里——眉头微皱,嘴唇抿紧,像是死前还在为什么事忧心。
“老太太,”李令曦轻声道,“你听见了吗?你的儿女们,在说你的事。”
话音落下,屋里的油灯忽然齐齐一暗。
火光变成诡异的青绿色,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如纸。
“娘……”老三吓得缩成一团。
供桌上的香炉忽然震动起来,里面的香灰扑簌簌往外洒,在桌上铺成一片。紧接着,那些香灰开始移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渐渐形成几个字:
冷
饿
痛
三个字,歪歪扭扭,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是娘……是娘写的……”老五声音发颤。
所有人都看见了, 香灰形成的字,在青绿色的灯光下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冷、饿、痛。
一个老人临终前的感受,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在儿女面前。
张大发脸色煞白, 嘴唇直哆嗦。
老四媳妇忽然尖叫起来:“闹鬼了!真的闹鬼了!我不守了!我要回家!”
她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老四想拉她, 被她一把推开。
就在这时, 灵床上的白布忽然无风自动, 掀起一角, 一只枯瘦的手从白布下伸出来,手指微微弯曲,指向门口方向。
老四媳妇刚跑到门口,院门突然“砰”地一声自动关上了。她用力去拉门,门却纹丝不动。
“开门!开门啊!”她疯狂拍打门板。
其他人也慌了,纷纷想往外跑,可门窗都打不开。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
“都安静!”李令曦提高声音,同时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燃起金色火焰, 悬在半空, 照亮了整个灵堂。金光所到之处,那股阴冷的气息被驱散了些,门窗也恢复了正常。
但没有人敢再动,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 惊魂未定。
李令曦走到灵床前, 对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老太太,贫道知道你有冤屈。但阴阳有别,你这般显化, 对你无益,对他们也无益。不如托梦告知,或等机缘到了,自然真相大白。”
那只手缓缓缩了回去,重新没入白布之下。
香灰上的字迹也渐渐模糊,最后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散。
屋里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压抑感更重了。
良久,张大发才颤声问:“道长……我娘她……还会不会……”
“那要看你们。”李令曦看着他,“老太太要的,只是一个交代,一个明白。”
“什么交代?”
“她为什么而死?”李令曦一字一句问,“真的是自己上吊,还是有人逼她?生前最后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连最泼辣的老四媳妇都不敢吭声了。
张秀擦干眼泪,走到李令曦身边:“道长,我想起来了……娘死前一个月,我去看她,她好像……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什么话?”
“她说……”张秀回忆道,“她说,秀儿,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的嫁妆娘没给够,让你在婆家抬不起头。我说我不在意,她哭了,说‘可他们在意啊,他们都在意……’”
“他们?”李令曦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我当时没细想,以为她说的是我婆家的人。”张秀说,“可现在想想,娘说的‘他们’,可能指的是……我哥哥们。”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秀身上。
“什么意思?”张大发问,“娘为什么说对不住你?跟嫁妆有什么关系?”
张秀咬着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出嫁那年,爹刚过世,家里穷。按规矩女儿的嫁妆该由兄弟凑,可你们谁都不肯出钱,最后还是娘把她的银镯子当了,又连夜给人绣了十套枕套,才凑够了我的嫁妆。”
这事大家都知道,当时还闹得不愉快。
“什么意思?娘当了银镯子给你当嫁妆,那娘手上那个银镯子……”老大媳妇听出了不对劲。
“银镯子原本有一对,娘当了一只,还剩一只。”张秀解释道。
“后来我回门,听见大哥跟娘吵。”张秀继续说,“大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该花家里的钱。娘说,秀儿也是你的亲妹妹,大哥就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说‘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给她那么多嫁妆干什么?留着给孙子不好吗?’”
张大发脸色一变:“我……我那是气话!”
“气话?”张秀看着他,“可娘当真了,她后来偷偷跟我说,觉得对不起我,更对不起你们,因为我的嫁妆本可以留给孙子的。”
李令曦明白了,老太太一辈子都在为儿女着想,连女儿的嫁妆都觉得亏欠了儿子。这种愧疚日积月累,加上儿子们的冷漠苛待,最终压垮了她。
她走到灵床前,轻轻掀开白布,露出张老太的手腕。
“这只镯子被人动过,原本应该是闭合的,现在能掰开。”
“什么意思?”老二问。
李令曦看着他们:“意思是,老太太生前有人动过她的镯子,可能是她自己摘下来的,也可能是别人硬摘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张大发。
他是长子,也是唯一一个在老太太死前进过老屋的人。据张秀说,老太太死前三天张大发来过一趟,说是送米,但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老四语气古怪地问:“大哥,娘死那天……你真的在镇上?”
张大发猛地站起来:“老四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就是问问。”老四也不甘示弱地梗着脖子,“娘手腕上的镯子,打底是不是你动的?还有你是不是为了那个玉扳指逼问娘,把她逼死了?”
“你放屁!”张大发气得浑身发抖,“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清楚!”老二也站了起来,“大哥,去年娘生病你说没钱请大夫,可转头就给小妾买了金镯子。这事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
“你!”
兄弟几个吵作一团,你揭我的短,我捅你的伤疤,把多年来积攒的矛盾全抖了出来。原来表面上还算和睦的一家人,背地里早就各怀鬼胎,互相算计。
女人们也不甘示弱,加入了战团。王氏说老四媳妇偷过她家的鸡,老四媳妇说王氏克扣过老太太的米钱,老五媳妇说看见老三媳妇把老太太的棉袄拆了给自己孩子做衣服……
灵堂变成了菜市场,争吵声、哭骂声、推搡声响成一片。
李令曦冷眼旁观,心里一片冰凉。这就是人性,赤裸裸的,丑陋不堪的人性。
张秀捂着脸痛哭,她不仅是为了娘哭,也是为了自己哭。娘辛苦一辈子,养大的就是这样一群儿女,而自己的哥哥嫂嫂们,毫无亲情可言,心里只想着利益。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时,供桌上的油灯又一次齐齐熄灭。
这次是真的彻底灭了,连李令曦抛出的符火也瞬间黯淡。
屋里陷入绝对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叹息声苍老、疲惫、又带着无尽的悲伤。
“别吵了……”
是张老太的声音。
清清楚楚,就在每个人耳边。那声叹息之后,灵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伸手不见五指。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娘……”老三张有田第一个哭出声来,不光是害怕,更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愧疚和悔恨,“娘……是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您……”
他一哭,其他几个兄弟也陆续有了反应。
老二张有财扑通跪倒在地,对着黑暗磕头:“娘!儿子错了!儿子不该推您!儿子不是人!您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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