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 手里拿着那枚褪色的顶针, 对着光仔细看。顶针内侧有几个极小的刻痕,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她眯起眼睛辨认,勉强认出是几个数字:三、五、七、九、十一。


    “道长在看什么?”张秀抬起头。


    “你娘的顶针。”李令曦递过去,“上面刻了数字,你看看是什么意思。”


    张秀接过来,对着火光看了半晌,忽然眼圈红了:“这是我哥哥们的生辰月份。大哥三月生, 二哥五月,三哥七月,四哥和五哥是双胞胎, 九月生……”


    她摩挲着那些刻痕, 声音哽咽:“娘做针线活的时候,就摸着这些数字,一遍遍念他们的生辰。她说这样缝出来的衣服, 能保孩子平安……”


    李令曦沉默了。一个母亲, 在无数个孤灯长夜里, 一边缝补着破衣烂衫,一边用手指摩挲着刻有儿子生辰的顶针,心里该有多少念想, 多少期盼。


    可那些被她念了一辈子的儿子们,如今又在做什么?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大发第一个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媳妇王氏。王氏是镇上小户人家的女儿,穿一身簇新的青缎袄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两根银簪。她一进门就皱起鼻子,用手帕捂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腌臜气味。


    “这什么味儿啊……”她小声嘀咕。


    张大发没理她,径直走到灵堂门口,探身往里看了看。灵床静静停在那里,白布下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他缩回头,脸色不太好看。


    “道长,今晚……真不会有事吧?”他问得有些底气不足。


    李令曦抬眼看他:“你怕什么?那是你亲娘,还能害你不成?”


    张大发搓着手:“话是这么说,可昨晚那些动静……”


    “心正则不惧。”李令曦淡淡打断他,“你若是问心无愧,又何须害怕?”


    张大发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退到一边。


    紧接着,老二张有财也来了。他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媳妇没来,说是家里孩子闹肚子走不开,但谁都听得出来是借口。


    “大哥来得早啊。”老二扯着嗓子打招呼,眼睛却往灵堂里瞟,“老四老五呢?还没来?”


    “快了。”张大发沉着脸。


    老三张有田是独自来的,缩着肩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走到张秀面前把布包递过去:“秀儿,这……这是你三嫂蒸的几个馍,给你们晚上垫垫肚子。”


    布包里是四个粗面馍馍,已经凉透了,硬梆梆的跟石头一样。


    张秀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三哥”。老三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默默走到墙角蹲下。


    最后来的是老四老五这对双胞胎,还有他们的媳妇。两对夫妻几乎同时进门,脸上都带着极不情愿的神色。


    老四媳妇一进来就嚷嚷:“这鬼天气,冷死个人!守什么灵啊,人都死了,还能活过来不成?”


    “你少说两句。”老四扯了扯她的袖子。


    “我说错了吗?”老四媳妇甩开他的手,“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没享过福,死了倒要折腾活人。这大冷天的,非得让咱们在这儿冻一宿……”


    “就是。”老五媳妇附和,“我家小宝才三岁,晚上离了我就哭。这要是哭坏了嗓子,谁负责?”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尖利的嗓门听得很是聒噪刺耳。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让两个媳妇渐渐住了嘴。


    “二位若是不愿守灵,可以回去。只是按规矩,不守灵者,不得分香火,不得受遗泽。老太太头七回魂,若是见不到儿子儿媳,心里会怎么想?将来在地下,还会不会保佑你们?”


    这话看似委婉,意思却狠——不守灵,就别想分遗产,也别指望老太太的魂魄保佑。


    两个媳妇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再吭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张秀在灵堂里多点了几盏油灯,又添了炭盆。火光跳动,将屋里的人影投在墙上,影子扭曲变形,似群魔乱舞。


    张家五兄弟和他们的媳妇,加上张秀、李令曦、雪芽,一共十二个人,把本就不大的灵堂挤得满满当当。众人按长幼次序跪在灵前,男人在前,女人在后。


    张大发作为长子,跪在最前面。他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一副孝子模样,可眼神时不时往门外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老二跪在他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但念的不是经文,而是:“娘啊,你安生走吧,别闹了,早点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老三跪得最端正,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


    老四老五并排跪着,两人不时交换眼色,好像在传递什么信息。


    女人们跪在后面,王氏用帕子垫着膝盖,一脸嫌弃。老四媳妇和老五媳妇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偶尔发出令人不适的低笑声。


    李令曦和张秀跪在侧面,雪芽挨着大人。李令曦闭着眼睛似在打坐,实际上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守灵的第一柱香烧完了。


    张秀起身去换香,她走到供桌前,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李令曦问。


    张秀指着香炉:“三支香烧得不一样……”


    众人看去,果然,供桌上的三支香,中间那支烧得最快,只剩短短一截。左边那支烧得慢些,而右边那支几乎没怎么动,还很长。


    “香烧两短一长……”老四媳妇失声道,“这是凶兆啊!”


    屋里顿时骚动起来。


    “闭嘴!”张大发喝道,“不懂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老四媳妇不服,“村里老人常说的,人怕三长两短,香怕两短一长!这是大凶之兆,说明死者有怨,不肯走!”


    她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慌了。


    老二猛地站起来:“我就说不能守!娘有怨气,要害我们!”


    “都坐下!”李令曦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二被她一喝,下意识地坐了回去。


    李令曦走到供桌前仔细观察那三支香。香是她亲手插的,一般齐,现在烧成这样,确实不寻常。但她看的不是香的快慢,而是烟。


    三柱香的烟本应笔直上升,可现在却在空中扭曲缠绕,最后汇聚成一缕,飘向灵床方向,缓缓没入白布之下。


    “老太太确实有未了之事。”李令曦缓缓道,“但这香象不是要害你们,是在提醒你们。”


    “提醒什么?”老三颤声问。


    “提醒你们,有些事该说清楚了。”李另溪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老太太是怎么死的,生前受了什么苦,你们心里都清楚。头七夜回魂之时,她也许会亲自来问。在那之前,你们自己说,或许还能求得谅解。”


    屋里死一般寂静。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心虚的、恐惧的、不耐烦的、算计的。


    张大发第一个开口,语气生硬:“有什么好说的?娘是自己想不开上吊死的,我们做儿子的,虽然照顾不周,但也没虐待她。她自己钻牛角尖,怪谁?”


    “照顾不周?”张秀忍不住了,“大哥,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娘去年冬天咳嗽了三个月,咳得整夜睡不着,你们谁请过大夫?谁给娘买过药?”


    张大发瞪她:“我怎么没买吗?我让我媳妇送过两回姜糖水!”


    “姜糖水?”张秀气得发抖,“那是治病的东西吗?娘咳出血丝了,你们知不知道!”


    王氏小声嘀咕:“老太太年纪大了,有点小病小痛很正常……”


    “小病小痛?”张秀转向她,“大嫂,你娘去年风寒,你连夜请大夫,人参鹿茸的灌,花了多少银子?怎么到我娘这儿就是小病小痛了?”


    王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别过脸去。


    老二接话道:“秀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都亏待了娘似的。是,我们是没大哥有钱,可我们也尽力了。老三每个月给娘送粮,老四老五时不时送点菜,我也……”


    “你送了什么?”张秀打断他,“二哥,你上次来把娘攒了半年的鸡蛋全拿走了,说孙子要补身子。娘说留两个,你骂她小气,推了她一把,娘撞在桌角上,胳膊青了半个月!”


    老二脸色涨红:“我……我那是一时失手!”


    “失手?”张秀眼泪涌了出来,“三哥,你说,娘胳膊上那块淤青,是不是二哥推的?”


    老三低着头,不吭声。


    “三哥!”张秀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就不能说句实话吗?”


    老三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是二哥推的……”


    “老三你!”老二急了。


    “还有四哥五哥。”张秀转向那对双胞胎,“去年腊月,天寒地冻,你们把娘赶出家门,说家里要来客嫌娘碍眼。娘在柴房蜷了一夜,冻得发烧,是我从镇上赶回来,背她去看了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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