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罗盘。罗盘指针颤动着,指向灵床方向,抖得很厉害。
“魂气未散。”她收起罗盘,“老太太的魂魄应该还在附近,头七回魂夜她可能会回来。到时候,一切或许就有答案了。”
张秀握紧了手里的纸钱:“道长,那我能跟我娘说说话吗?”
李令曦摇头:“现在不行,魂魄不稳,强行沟通有害无益。等头七夜吧,那是她回魂的时候,或许能见上一面。”
“头七……”张秀算了下日子,“就是明晚。”
“嗯。”李令曦站起身,“今晚我们守灵,你那些哥哥们明天肯定会再来,到时候恐怕还有得闹。”
她说的没错,第二天天刚亮,张家老屋就热闹起来了。
来的不止张家五兄弟,还有他们的媳妇孩子,七大姑八大姨,足足二十几口人,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张大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正照着念:“娘的丧事按规矩办。棺材我已经订了,三两银子的松木棺,明天送到。道士请的是邻村的王道士,做一天道场五百文。纸钱香烛、孝布麻衣,加起来大概一两银子。总共四两半。”
他略一停顿,看向四个弟弟:“咱们五兄弟,每人出九钱银子,公平合理。”
“九钱!”老二张有财跳起来,“大哥你开玩笑吧?九钱银子,够我家吃三个月了!”
“就是!”老五媳妇尖声道,“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没给我们什么,死了倒要我们出这么多钱?没这个道理!”
张大发沉着脸:“那你们说怎么办?让娘曝尸荒野?”
“便宜点的棺材不行吗?”老三张有田小声说,“薄一点的……”
“薄一点的?”张大发冷笑,“老三,你要不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你就去买张草席把娘卷了埋了!”
老三不说话了。
老四张有福转了转眼珠:“大哥,我听说……娘其实留了点东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张大发眼神一闪:“留什么?娘穷得叮当响,能留什么?”
“那可不一定。”老四媳妇插嘴,“我前些年看见老太太戴过一个银镯子,虽然旧了,但好歹是银子。还有,爹当年不是留下一个玉扳指吗?那可是好东西。”
“对!玉扳指!”老二也想起来了,“娘一直收着,说那是爹的念想。现在娘走了,东西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张秀。
张秀正在灶房烧水,听见这话,提着水壶走出来:“你们看我干什么?娘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老五媳妇阴阳怪气,“老太太最疼你,说不定早就把好东西偷偷给你了。”
“你胡说!”张秀气得脸发白,“我嫁出去十几年,回来过几次?你们说的东西我见都没见过!”
老四媳妇撇嘴:“那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东西不见了,总得有个说法。”
李令曦从屋里走出来,静静地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像是在看一场戏。
张大发咳嗽一声:“都别吵了,娘的东西肯定还在屋里。咱们找找,找到了再说。”
说着,他就要往屋里走。
“站住。”李令曦颇有威慑力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道长有何指教?”张大发皱起眉。
“张老大,老太太尸骨未寒,你们就要翻她的屋子搜她的遗物?这不合规矩吧?”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老二嚷嚷。
“家事?”李令曦笑了,“昨夜老太太显灵,吓得你们屁滚尿流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家事,不让贫道管?”
这话戳中了痛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那……那是意外。”张大发硬着头皮说,“今天是大白天,娘不会……”
话没说完,屋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众人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正屋。
门开着,能看见灵床静静地停在那里,白布盖着遗体,一动不动。但供桌旁的那个破柜子倒了,柜门大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谁……谁在里面?”老五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
张大发咬了咬牙,壮着胆子走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探头探脑。
柜子确实是倒了,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破衣服,一个豁了口的瓦罐,还有一个小木匣子。
木匣子掉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是空的。
“匣子里原来有什么?”李令曦问。
张秀走过去,捡起匣子看了看:“这是我小时候,娘装针线的匣子,里面应该有几卷线,几根针……”
老四媳妇眼尖,突然指着柜子后面,“那儿是不是有东西?”
老三伸手去摸,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果然是针线,还有那枚顶针,几块碎布。
“就这?”老五大失所望,“没有银子?没有玉扳指?”
“不可能!”老二不信邪,在屋里到处翻找。床底下,墙缝里,甚至灶台的灰堆里都扒拉了一遍,什么值钱的都没找到。
“真没有,娘……娘可能真没什么东西。”老三小声说。
“那镯子呢?玉扳指呢?总不会凭空消失吧?”老四媳妇不依不饶。
一直没说话的李令曦伸出手比划道:“你们说的银镯子,是不是这么宽,上面刻着缠枝花纹,接口处有点变形?”
众人一愣。
张大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太太戴着呢。”李令曦指向灵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灵床上。白布盖着尸体,但手腕部位微微隆起,能看出下面确实套着个东西。
“这……”老二咽了口唾沫,“娘戴着手镯下葬?”
张秀冷冷道:“不行吗?那是娘的嫁妆,戴了一辈子,让她戴着走有什么不对?”
“那玉扳指呢?”老四问。
李令曦摇头:“没看见。或许老太太生前就当了,换了米面,或许藏在了别处,也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不可能!”张大发斩钉截铁,“爹的玉扳指我小时候见过,翠绿翠绿的,是上好的玉。娘一直收着,说以后要传给长孙。”
长孙,就是张大发的儿子。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兄弟不干了。
“传给长孙?”老二瞪眼,“凭什么?我们都是爹的儿子,凭什么好东西都给老大?”
“就是!要分也该平分!”
“娘肯定把扳指给秀儿了!她们母女俩串通好的!”
场面又乱了起来。
李令曦看着这群人争吵,只觉得可悲又可笑。老太太尸骨未寒,亲儿子们却在为一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遗产撕破脸。
她走到灵床边,轻轻掀起白布一角,露出张老太枯瘦的手腕。那只银镯子确实戴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
镯子很旧,花纹磨得几乎看不清,接口处略有些变形。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镯子内侧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依稀能辨出是“贞”“娴”二字,应该是老太太的闺名。
“张姑娘,”她问张秀,“你娘的闺名,是叫贞娴吗?”
张秀点头:“是,王贞娴。这镯子是我外婆传下来的,娘嫁过来时就戴着,再没摘过。”
李令曦放下白布,转身看着还在争吵的众人:“都别吵了。”
“老太太的遗物,除了这镯子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这屋子你们也翻过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李令曦说,“至于玉扳指,若真有,老太太自然会交代。若没有,你们吵破天也无用。”
“那丧事……”老三小声问。
“按规矩办。”李令曦看向张大发,“你是长子,该你主持。棺材、道士、一应开销,你垫付。事后兄弟分摊,分摊不均,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老太太已去,别在她灵前闹。”
她说得在理,张大发无法反驳,只能点头。
“还有,”李令曦补充,“今夜是头七,老太太回魂夜。按规矩儿子必须守灵,一个都不能少。你们五个,今晚都得来。”
“都要来?”老五苦着脸,“我……我害怕……”
“怕就对了。”李令曦冷眼看他,“有些事,怕也要面对。”
她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屋。雪芽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大人,他们今晚真的会来吗?”
李令曦淡淡道:“会来的,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孝顺,而是因为他们心虚。”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深远。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黄昏时分, 张家老屋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暮色里。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是血红色的,泼在斑驳的土墙上,像干涸的血迹。
张秀蹲在灶房门口, 往火盆里添纸钱。火苗舔舐着黄纸, 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热气扑在她脸上, 却暖不进心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