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并不生气,反而笑了:“你确定要赶我走?老太太的魂魄可还在看着呢。”


    话音刚落,屋里的油灯突然全部熄灭。


    一片黑暗中,众人听见了一个声音——是老妇人凄厉的哭泣声。


    “我的儿啊……你们好狠的心……”


    “谁?谁在装神弄鬼!”老二张有财扯着嗓子吼,可声音直发抖,一点底气都没有。


    老三张有田吓得直接瘫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娘……娘我错了……别找我……”


    老四老五这对双胞胎背靠背站着,四只手紧紧抓在一起,能听见他们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张大发还算镇定,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噗”地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他惨白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


    “都给我闭嘴!”他厉声道,可拿火折子的手也在抖。


    火光照亮了灵堂一角,供桌上那碗刚刚爬出米虫的饭还在,米虫已经不动了,僵硬地躺在发黑的饭粒间。三支香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烟还在笔直地向上冒。


    张秀紧紧抓着李令曦的袖子,声音发颤:“道长……真是我娘……”


    李令曦轻轻挣开张秀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她手腕上下一甩,符纸在她指尖燃起,发出幽幽的青光,照亮了她沉静的脸。


    “老太太,人死如灯灭,阳间事自有阳间了。”她对着黑暗深处说,“你若真有冤屈,可托梦告知,或等头七回魂夜细说。这般惊扰活人,于你无益,于他们也无益。”


    哭声停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屋里所有人都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冰冷、怨恨、又悲哀。


    “装……装神弄鬼!”老五张有贵忽然跳起来,指着李令曦,“是你!一定是你在搞鬼!什么符纸,什么青火,都是江湖骗术!”


    李令曦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你若不信,可以走近些看看。”


    老五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嘴上却还硬:“看就看!我怕你不成!”


    他壮着胆子往前走,可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手按在地上触感湿滑黏腻,他抬手一看,吓得五官都移了位——他满手都是暗红色的血!


    “血!有血!”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其他人也看见了。


    地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液体,正是从灵床下方缓缓蔓延开来的,散发着腥气。


    “是娘……娘她显灵了!”老三张有田失声叫道。


    张大发手里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熄灭了。屋里重归黑暗,只有李令曦指尖那张符纸还在燃烧,青光照着地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渍。


    “够了!”张大发终于崩溃了,他对着黑暗嘶吼,“娘!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钱?我们烧给你!还是说你要人陪葬?我们……我们给你找个童男童女!你别再闹了!”


    这话一出,连李令曦都皱起了眉头。


    张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大哥!你说的是什么话!娘是那样的人吗!”


    “那她要干什么!”张大发吼道,“死了就好好死,还闹什么闹!让她入土为安不行吗!”


    “入土为安?”李令曦缓缓开口,“张老大,死者若不能安心,如何入土为安?老太太为何而死,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屋里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的血渍不再蔓延,但那股腥气更浓了。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灵床上的白布在微微起伏,就像那布下面的人还在呼吸。


    老四张有福忽然跪下,对着灵床砰砰磕头:“娘!娘我错了!我不该去年冬天把您赶出去!我不该说您吃白食!娘您饶了我吧!”


    老二也跪下了:“娘!我也错了!我不该推您……可那天我喝了酒,我不是故意的……”


    老三跟着跪下,只是呜呜哭,说不出话。


    老五还瘫在地上,看着手上的“血”发愣。


    那其实不是血,李令曦看得很清楚,是怨气凝结成的阴秽之物,但触感和气味都像极了血,足以吓破这些心虚之人的胆。


    只有张大发还站着原地,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李令曦指尖的符纸燃尽了,青光熄灭。但就在这时,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清清冷冷地洒在地上,照得那片“血渍”泛着诡异的暗光。


    月光也照亮了供桌,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


    张秀最先看见,她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布包。布包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零碎物件: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几根用秃了的缝衣针,一块巴掌大的粗布,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福”字。


    都是娘生前常用的东西。


    “这是……”张秀的眼泪掉在布包上。


    “老太太在告诉我们,她要的不是钱,不是陪葬。”李令曦轻声道,“她要的,是你们记得她,记得她为你们做过什么。”


    她走到灵床边伸手揭开了白布的一角,露出张老太枯瘦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变形,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污垢。


    “这双手,给你们缝过多少衣服,做过多少饭,洗过多少尿布?老太太辛苦一辈子,把你们五个儿子拉扯大,给你们娶妻生子。如今她走了,你们连一滴真心的眼泪都没有,只想着分家产、推责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又看向张大发:“张老大,你是长子,老太太的丧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大发咬着牙:“还能怎么办?按规矩办!请道士做道场,买棺材下葬!”


    “棺材呢?”


    “……明天就去买。”


    “你是打算买寿材店最便宜的薄皮棺,三两银子一副,对吗?”李令曦问。


    张大发被说中了心思,脸色更难看了。


    “老太太辛苦一辈子,最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不配吗?”李令曦步步紧逼,“还有,守灵呢?按规矩,儿子守灵,头七夜不能离人。你们五个,谁留下?”


    没人说话。


    老二抬起头:“我……我家里还有活……”


    老三小声说:“我媳妇一个人带不了三个孩子……”


    老四老五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明天还要上工……”


    张大发撇嘴冷笑:“看看,这就是娘养的好儿子。”


    “大哥你呢?”张秀皱眉问,“你是长子,你留下守灵,天经地义。”


    “我?”张大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铺子里那么多事,能耽误吗?耽误一天,少赚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意料之中的, 又是一阵沉默。


    李令曦叹了口气:“既然没人肯守,那我和张秀姑娘守吧。”


    “你?”张大发狐疑地看着她,“你一个外人, 凭什么给我娘守灵?”


    “凭我路过此地, 凭我看不过去。”李令曦冷觑他一眼, “你若是不放心, 可以留下一起守。”


    张大发当然不肯, 他看着跟鹌鹑一样垂头不语的几兄弟, 最后咬牙道:“好,你们要守就守!但我把话说前头,守灵是儿子的事,秀儿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守了也不算数,娘的遗产她还是没份!”


    说完,他转身就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他似的。其他几个人见状也连忙爬起来,跟着大哥往外溜。老五临走前还想拿供桌上的点心,被李令曦一个眼神吓得缩回了手。


    片刻功夫, 屋里就只剩下李令曦、雪芽和张秀三个人。


    月光静静地洒进来, 地上的“血渍”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张秀重新点燃油灯,跪在灵前默默烧纸。火光映着她的脸, 泪痕未干。


    她低声问:“道长, 刚才那……真是我娘吗?”


    李令曦在她身边坐下:“张姑娘, 你相信人有魂魄吗?”


    张秀想了想,点头:“信。我娘苦了一辈子,要是就这么没了, 我不甘心。”


    “那你相信,魂魄会因执念而滞留吗?”


    “执念?”


    “就是放不下的事,未了的心愿,或是……天大的冤屈。”李令曦看向灵床,“老太太走得不甘心这是肯定的,但刚才那些动静,不全是她。”


    张秀一愣:“不全是我娘,什么意思?”


    “怨气太重的地方,容易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会让活人产生幻觉。”李令曦解释道,“你娘确实有怨,但更多的,是你们心里的鬼。”


    “我们心里的鬼?”


    “愧疚、恐惧、心虚。”李令曦说,“你那些哥哥们对老太太做了什么,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所以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先怕了。人一怕,就容易看见‘鬼’。”


    张秀明白了,所以刚才的血渍还有五哥手上的“血”,可能都是幻觉,是他们自己吓自己。


    “那我娘……真的回来了吗?”她最关心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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