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发眼神闪烁:“还能怎么死……自己想不开呗,老了,糊涂了……”


    张秀逼近一步,“我娘不是糊涂人,她就算再苦,也不会走这条路。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瞒你什么?”张大发转身往外走,“丧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老四去请道士,后天出殡。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守完灵就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张秀追到院子里,“娘是我娘!怎么没我的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张大发回头瞪她,“张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手!”


    他说完,袖子一甩就走了,留下张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夜幕降临,张家老屋陷入黑暗。


    张秀点起油灯,在灵前跪着。屋外风声更紧,吹得门窗咯吱作响,颇有些渗人。


    她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这时她才注意到,屋里冷得厉害——没有火盆,也没有炭火,甚至连床被子都没有。娘活着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地方过冬的?


    正想着,供桌上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张秀抬起头,看见灯焰向左边倾斜,像是被风吹的,可是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灯焰又晃了一下,这次向右。


    张秀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灯。灯焰开始不规律地跳动,忽明忽暗,忽左忽右,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


    然后,她听见了一些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谁在啜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谁?”张秀站起来,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但声音更清晰了,这次她听出来了——是娘的声音!


    “秀儿……秀儿……”


    那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哭腔,凄凄惨惨。


    张秀吓得倒退两步,撞在墙上。她看见供桌上的那碗冷饭的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发霉,散发出腐臭难闻的气味。


    “娘……”她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是您吗?您是不是有冤屈?您告诉秀儿……”


    声音忽然又停了。


    油灯恢复了正常,静静地燃烧着。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张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一样。


    她坐在地上,好久才缓过神来。再看那碗饭,又恢复了原样,白生生的还冒着点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


    是幻觉?还是……


    张秀不敢再想。她爬起来,给油灯添了油,又点了三支香插上。


    这一夜,张秀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张家的其他几个儿子终于陆续来了。


    老二张有财,是个木匠,长得五大三粗,一进门就嚷嚷:“丧事怎么办?谁出钱?可先说好啊,我没钱!”


    老三张有田是种地的,老实巴交,躲在二哥身后不说话,他偷偷往灵前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老四张有福和老五张有贵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在邻村给人打短工。他们一进来就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哥呢?”老四问。


    “昨天来了一趟,又走了,说丧事他安排好了。”张秀说。


    “他安排?”老五嗤笑,“安排什么?安排谁出钱吧?我可把话说前头,娘活着的时候我没沾过光,死了也别想让我出钱。”


    “就是。”老二附和,“娘的东西呢?有没有留下什么?”


    张秀愣住了:“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钱啊,首饰啊!”老四说,“娘当年陪嫁不是有个银镯子吗?还有爹留下的那个玉扳指,哪儿去了?”


    张秀这才明白,这些人不是来吊唁的,是来分遗产的。她气得浑身发抖:“娘都死了,你们就想着这个?”


    “不想这个想什么?”老五理直气壮,“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娘要是真疼我们,就该把东西留给我们。”


    “你们——”张秀指着他们,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请问,这里是张老太太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众人齐齐回头, 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女子,二十来岁年纪,容貌清丽, 眼神沉静。她身边跟着个姑娘, 背着包袱, 好奇地往里张望。


    “你们是……”张秀站起来。


    “贫道李令曦, 这是小徒雪芽。”女子行了个道礼, “路过贵村, 听说府上有丧事,特来吊唁。”


    张秀连忙还礼:“道长有心了,只是……家里简陋,恐怕……”


    “无妨。”李令曦走进来,目光快速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灵床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道长, 怎么了?”张秀问。


    李令曦走到灵前,仔细看了看张老太的遗容,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绳子。然后她转过身, 看向张家五兄弟。


    “贫道有一事不明, 还请诸位解惑,老太太是何时过世的?”


    “前天夜里。”张大发正好从外边回来,站在门口回答。


    “何时发现的?”


    “前天早上。”


    “谁第一个发现的?”


    “我媳妇。”老四说。


    李令曦点点头, 又问:“老太太生前, 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张大发皱起眉, “没什么异常啊,就是老了糊涂了。”


    李令曦看着他,“张老大, 这话你自己你信吗?”


    张大发脸色一变:“道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会害自己亲娘不成?”


    “贫道没这么说。”李令曦语气平静,“我只是觉得奇怪,老太太若真想自尽,为何选择上吊?上吊极为痛苦且死状可怖。若只是糊涂想不开,为何不选更安详的方式?”


    屋里安静下来。


    张秀忽然想起昨晚的怪事,脱口而出:“道长,我娘……我娘昨晚好像回来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大发厉声打断她,“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回不回来的!秀儿,你再乱说就给我回去!”


    李令曦却走到张秀面前,温和地问:“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张秀看了大哥一眼,鼓起勇气把昨晚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李令曦若有所思。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碗饭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点米粒,放在眼前仔细看。


    “这饭有问题。”


    “什么问题?”张秀紧张地问。


    李令曦暂时没回答,又问:“这饭是谁供的?”


    “我。”张秀说,“昨天来的时候,赵婆婆已经供了一碗,我后来又换了一碗新的。”


    李令曦点点头,把碗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碗上。符纸很快燃起来,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碗里的米饭开始变了——从白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最后竟然爬出了几只米虫,在饭粒间不停蠕动。


    “啊!”张秀惊叫一声。


    张家五兄弟也都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张大发问。


    “怨气。”李令曦吐出简短的两个字,让屋里温度骤降,“老太太死得冤,怨气凝结在灵堂,影响了这些供品。”


    “冤?有什么冤?”老二大声嚷嚷,“她自己上吊的,关我们什么事?”


    李令曦看向他,眼神锐利:“真的不关你们的事吗?张老二,你上次来看老太太是什么时候?”


    老二一愣,支支吾吾:“上……上个月……”


    “上个月初七。”老四替他回答,“那天二哥来借锄头,娘说没有,二哥就把娘推倒了。”


    “你胡说什么!”老二涨红了脸。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老四冷笑,“娘胳膊上那块淤青,就是你推的。”


    老二不说话了,眼神躲闪。


    李令曦又看向老三:“张老三,你呢?”


    老三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上个月送过一次粮……”


    “送了多少?”


    “半……半袋糙米……”


    “老太太吃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半袋糙米。一个老人,一天只吃一把米。


    张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娘过得苦,却没想到苦到这种地步。


    李令曦一个个问下去,问得张家五兄弟哑口无言。最后,她走到张大发面前。


    “张老大,你是长子,老太太的养老本该是你负责。可据我所知,老太太独自住在老屋,你们五兄弟没有一个人接她去同住,这是为何?”


    张大发额头上冒出汗珠:“我……我家里地方小……”


    “你在镇上的宅子,三进三出,养着两个小妾,却说地方小?”李令曦毫不留情地揭穿,“张老大,老太太的死,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张大发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猛地一拍桌子:“够了!你一个外来的道士,凭什么管我们家的闲事?给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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