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燕没法子,连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非要给她们带着路上吃。李令曦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夜里,毛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个小小的神龛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毛源回头,看见灰姑来了,正蹲在墙根下,月光照着她灰扑扑的皮毛,照着她那双黑黝黝的温润的眼睛。
她已经化成了人形,确切地说是半人半鼠的模样。身子是人的身子,可脑袋还是老鼠的样子,只是比之前更像人了一些,眉眼间有了几分温柔。
“国师大人给的药,我吃了第一粒,等三粒吃完就能彻底化成人了。”
毛源看着她,咧嘴笑了:“好,好。”
灰姑走到神龛前,看着那块木牌:“毛源,我想求你件事。”
“恩人你说。”
“那木牌上,别写‘仓神’了,我不是什么神,就是个修行的小老鼠。就写……就写‘灰姑之位’吧。”
毛源一愣:“这……”
“仓神是骗人的,灰姑是真的。”
毛源想了想,点点头:“成,明天我就换。”
灰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毛源一家是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了家人。
“赤须呢?”毛源问。
“在山里养着,我把爹娘当年住的那个洞收拾出来了,让它住着。它散了一半修为,现在就是只普通老鼠,什么本事都没了。我每天给它送吃的,陪它说说话。”
“那它……还闹不闹?”
灰姑摇摇头:“不闹了,那天之后它像变了个人,不,变了只鼠,每天就缩在洞里很少出来。有时候我去看它,它就问我,姐,你说我下辈子能投胎成啥?”
毛源不知道说什么好。
灰姑望着月亮,轻声道:“我跟它说,不管投胎成啥,只要好好活着,不做坏事,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张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那天回去看娘没有留在娘家过夜。
眼下她正提着半袋糙米,踏着初冬的晨光匆匆往张家村赶,天还没亮透。路两旁的枯草上挂着银白的冷霜, 踩上去湿漉漉的, 微微作响。
她昨儿下午得了消息——她娘没了。
给她传话的是张家村东头的张麻子, 他来镇上卖柴火, 顺路带的口信。但他话说得含糊不清, 只说“张家老太太走了”, 但具体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一概不知。
张秀当时正在家里浆洗衣服,听到的时候手一抖,皂角水溅了一身。
她连忙把两个孩子拾掇好,跟要磨豆腐的丈夫交代了几句,天不亮就出了门。
张家村离镇子十里地,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到村口时日头刚爬上山头,洒下一片橙红的光辉,大树下聚着几个早起的妇人, 看见她, 都停下了动作。
“哟,秀儿回来啦?”说话的是刘寡妇,村里有名的快嘴, “你可算来了, 你娘都躺硬了。”
张秀心里一咯噔, 加快了脚步:“刘婶,我娘她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王寡妇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自己吊死的。”
吊死?
张秀脚下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她扶住路边的石磨,手指抠进石头缝里磨得生疼。
“不可能……我娘她不会……”她喃喃道。
“怎么不会?”另一个妇人插嘴,“你大哥他们几个都不管她,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屋,冷了饿了,想不开也是有的。”
“就是,你三哥上个月还因为老太太多吃了一碗饭,把她碗摔了。”
“造孽啊……”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张秀听得浑身发冷。她抿紧了嘴,拎起米袋就往村里走。
张家老屋在村子最西头,是当年她爹还在时盖的三间土坯房。如今爹走了十年,房子也老了十年,墙皮剥落,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疏杂乱的,露出底下发黑的梁木。
院门虚掩着,张秀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一点人气儿都没有,鸡圈是空的,晾衣绳上是空的,连水缸都见了底。只有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似一张深渊巨口。
她站在门口,颤抖的手扶着门框,迟迟不敢进去。
“是秀儿吗?”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张秀松了口气,是赵婆婆,村里的老稳婆,跟她娘关系好。
“赵婆婆,是我。”她应了一声,抬脚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豆油灯在墙角晃着微弱的光。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从头盖到脚。床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供着一碗冷饭,三支香已经烧了一半,烟灰落在桌上,更显空寂凄凉。
赵婆婆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守着,看见张秀进来,她站起来往外走,叹了口气:“秀儿啊,你可算来了。”
“我娘……”张秀走到床前,手颤抖着伸向白布,又缩了回来,“我娘真是吊死的?”
赵婆婆点点头,指了指房梁。
张秀抬头看去,房梁上挂着一截断了的麻绳,绳头还打着死结,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是谁发现的?”她问,声音干涩发紧。
“你四嫂。”赵婆婆说,“前天早上她来借筛子,推门进来就看见了,老太太吊在这儿身子都僵了。你四嫂吓得魂都没了,一路尖叫着跑出去,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
张秀想象着那个画面——娘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脖子套在绳圈里,脚尖离地,在晨光中慢慢摇晃...
她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跑出屋子,在院子里干呕起来。
“喝口水吧。”赵婆婆跟出来,递给她一个破碗。
张秀接过碗,发现碗底有道裂痕,水从缝里渗出来湿了她的袖子。这是娘常用的碗,她认得。
“我哥他们呢?”她问。
赵婆婆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道:“几个大忙人都忙着呢。老大在镇上做买卖,老二在邻村给人扛活,老三昨儿露了个面,说家里母猪要下崽,得回去照看。老四老五倒是来了,待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走了,说是要商量办丧事的事。”
“商量?”张秀冷笑,“那他们商量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赵婆婆摇头,“这都两天了,连个来守灵的人都没有。还是我看不过去在这儿陪着。可我也不能一直陪着啊,家里还有孙子要带……”
张秀明白了,她掏出一把铜钱塞给赵婆婆,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给孩子做冬衣的:“婆婆,辛苦您了,这点钱您拿着,给我娘买点纸钱。”
赵婆婆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下了。她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了,秀儿你……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给我娘守灵。”
送走赵婆婆,张秀回到屋里。她掀开白布一角,看见了娘的脸。
那张脸比她上次见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看得人心酸。
张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打来一盆水,用干净的布给娘擦洗身体,娘的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手臂上还有几块淤青,像是被掐的。
张秀的手颤抖着,“娘,是谁打你了……”
没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吹着。
擦洗完毕,张秀给娘换上寿衣。那是她去年偷偷做的,用的是镇上布庄处理的便宜白布,针脚虽粗糙,但总算是一件新衣服。娘活着的时候总是舍不得穿,说等死了再穿。没想到,一语成谶。
穿上寿衣的娘看起来安详了些,张秀又给娘梳了头,用一根木簪子把花白的头发簪起来。做完这些,她在床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秀儿不孝,来晚了。”
她在灵前坐了下来,开始折纸钱。一张张黄纸在她手里变成元宝,堆在盆里像是堆起一座小小的金山。可她知道,再多的纸钱也买不回娘的命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
张秀的大哥张大发来了。他是五兄弟里最年长的,也是唯一一个在镇上做买卖的,开着一间杂货铺,生意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种地的弟弟们算是出息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绸缎长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走进来时眉头紧皱,像是嫌弃屋里的气味。
“秀儿,来了?”他看了妹妹一眼,把点心放在桌上,“路上买的,给娘供上吧。”
张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大哥还记得有娘?”
张大发脸色一沉,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张秀站起来,“娘都死了两天了,你现在才来?前两天干什么去了?”
“我忙啊!”张大发提高了声音,“铺子里那么多事,我能说走就走吗?再说了,不是还有老四老五在吗?”
“他们来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大哥,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张秀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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