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的儿子叫周小安,接到消息时他正在邻县给人家帮工。


    他疯了似的跑回曲水镇,一路跑到县衙门口,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张知县让他见爹一面。张知县根本不理,让人把他轰走了。


    周小安又跑到牢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狱卒才让他进去。


    他看见他爹的尸体,就那样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屁股上的肉都打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可他爹再也听不见了。


    周小安把爹的尸体背回家,拿自己攒的做工钱买了副薄棺材,把爹埋了。


    埋完爹,他回到家,发现娘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房顶,嘴里念叨着:“文泊……文泊……”


    周小安扑到床边握住娘的手,他娘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死人手。


    “娘,您咋了?您说句话啊……”周小安焦急地呼喊着,他知道娘的身子一向就弱,如今再受了这天大的打击……


    娘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涣散:“小安……你爹呢?”


    “爹……爹他……”周小安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娘却没哭,反而笑了,笑得无比凄惨:“我知道了……我看见他了……他来接我了……”


    “娘!”


    第二天,娘也离开了这个世间。


    周小安趴在娘身上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向乡邻借了些钱买了棺材,把娘埋在爹旁边。


    两座新坟在夕阳下并排立着,显得那么凄凉。


    周小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一定给你们申冤。那个狗官他害了你们,儿子一定要让他偿命!”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当了,凑了几两银子,背上包袱往省城去了。


    临走那天,镇上有人看见他,上前劝道:“小安,别去了,你斗不过官府的。”


    周小安摇摇头:“我爹是冤枉的,我娘也是间接被那个狗官害死的。我要是不给他们申冤,我还是人吗?”


    他走了,头也不回。


    ——


    野狼谷在曲水镇往南五十里,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杂树和荆棘。谷底是一条官道,是通往省城的必经之路。


    这地方叫野狼谷,不是因为真有狼,是因为早年有狼群出没,后来狼没了,名字却留下了。这些年,谷里又有了新东西——劫匪。


    劫匪们躲在暗处,等单身行人路过就跳出来抢劫,抢了就跑,跑进深山密林里官府根本抓不着。


    六月底的一个黄昏,周小安走进了野狼谷。


    太阳快落山了,谷里光线昏暗,阴森可怖。两边山坡上树影幢幢,像无数鬼影在晃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人在低声说话。


    周小安心里有点害怕,可要申冤报仇的念头支撑着他壮着胆子继续走。他想着,快点走,走出这条谷,前面就有镇子了。


    正当他埋头赶路时,突然路边树丛里跳出几个人来。


    “站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周小安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是四个拿刀的汉子。他们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 个个眼冒凶光。


    “大爷饶命……”周小安连忙后退, “我就是个赶路的, 身上没几个钱……”


    为首的汉子走过来, 一把抢过他的包袱, 翻了翻, 翻出二两多碎银子。


    “就这点?”


    “就……就这些了……大爷您行行好……”


    “行行好?”汉子狞笑起来,“行,大爷我就行行好,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刀捅进周小安的肚子。


    周小安瞪大眼睛,低头看着那把刀,汩汩的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来, 染红了衣裳。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


    “噗通”一声, 他倒在地上。


    那几个人又在他身上翻了一遍, 没翻出别的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小安躺在官道上,睁着眼睛看头顶黑透了的天空。天上的星星露出了头, 一闪一闪的, 和小时候他跟爹娘一起在院子里乘凉时看到的星空一样。


    爹说, 北斗七星能指方向,跟着它走就不会迷路。


    他现在没有迷路,可他却走不了了。


    风从谷里吹过, 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马上要飘起来了。


    飘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爹。


    爹就站在不远处,还是穿着那件灰布长衫,还是那么清瘦,那么和善。他朝他伸出手,轻声说:“小安,来,跟爹走。”


    周小安笑了,伸出手,握住爹的手。那只手暖暖的,像小时候爹牵着他赶集时一样暖。


    他跟着爹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他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血已经凝固了,眼睛还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爹,孩儿不孝,没能替您申冤……


    ——


    六月的最后一天,曲水镇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素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背着青布包袱,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打量着街上的景致。


    正是李令曦和雪芽。


    她们是从北边来的,一路走一路看,走到曲水镇时天已经快黑了。雪芽肚子饿得咕噜噜响,拉着李令曦找客栈。


    “大人,那边有家客栈,要不咱们住那儿吧。”


    李令曦点点头,正要继续走,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向街角。


    那里有家门脸不大的点心店,招牌上写着“张记点心”。店门已经关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门前那棵梧桐树。


    李令曦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大人,咋了?”雪芽好奇地问。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神情严肃地盯着那棵树。


    那棵树下有东西,有很浓的气息,混着血和怨,混着死人的不甘。


    她闭上眼,凝神感应。


    一、二、三、四……


    四个亡魂。


    不,不止。


    她感应到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孩子,一个男人……


    她睁开眼,眉头紧锁,看来这个镇子,不简单。


    “走吧。”她说,“先住下再说。”


    两人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后,雪芽问:“大人,您刚才在看什么呢?”


    李令曦在窗边坐下,看着外头的夜色:“这个镇上死过很多人。”


    “很多人?几个?”


    “至少六个。”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六个?!”


    “嗯。”李令曦点点头,“而且……她们都死得很惨。”


    她望向窗外,夜风吹过,街角的灯笼晃了晃,光影摇曳。她垂下眸低声道:“看来咱们得去会会那位点心店的张老板。”


    “那明天一早就去?”


    李令曦摇头:“明天,咱们先去县衙。”


    “去县衙干啥?”


    “看看那位张知县是怎么办的案子,也看看那个死在牢里的代笔先生。”


    雪芽明白了:“大人您是说,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李令曦点点头:“那个代笔先生死的蹊跷,他被抓那天正好是刘寡妇母女被杀之后。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因为一盆水就杀人?可官府却如此草率地抓了他,还屈打成招,这里头肯定不对劲。”


    她关上窗,转身看着雪芽:“还有那个死在路上的年轻人周小安,他是去省城告状的,半路被杀了。是谁杀的他?为什么杀他?这里头也有名堂。”


    雪芽听得心惊肉跳:“大人,您是说……有人杀人灭口?”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她画了许久的符纸。符纸上,朱砂画成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明天,我要见见那几个冤魂。”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带着雪芽来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昏昏欲睡的。李令曦走过去递上一张名帖:“劳驾,请通报张知县,就说有道人求见。”


    衙役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道士?”


    “是。”


    “找县太爷什么事?”


    “谈一桩案子。”


    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不一会儿,出来说:“县太爷有请。”


    两人进了县衙,穿过大堂,来到后堂。张知县坐在那里,正悠闲地喝茶。见她们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你就是那个道士?”


    “贫道李令曦,见过知县大人。”


    张知县哼了一声:“本县公务繁忙,你这道士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李令曦不卑不亢:“贫道想打听一桩案子。”


    “什么案子?”


    “刘寡妇母女被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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