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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六月十五那天。
每逢初一十五,是曲水镇的集市日。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把青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抖着料子给人看,卖糖人的捏着糖人在孩子眼前晃。热气蒸腾,人声嘈杂,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镇子西头,老榉树底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却浆洗得整整齐齐。他面容清瘦,眉目和善,此刻正低着头,给人写信。
这就是代笔先生周先生。
周先生大名周文泊,本是邻县一个穷秀才家的孩子,自幼读书,也考过几次童试,但都名落孙山。后来爹娘死了,家道败落,他就搬到曲水镇来,靠给人代写书信、状纸、契约过活。他写得一手好字,人也和气,收费又公道,镇上人都认得他,也都敬他几分。
“周先生,帮我写封信给我儿子。”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递过来几张纸,“他在省城做工,半年没来信了,我惦记得很。”
周先生接过纸,微笑着问:“大娘,您想跟他说什么?”
“就说……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再问问他在外头咋样,吃饱穿暖不,有没有受委屈……”
周先生提笔,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落在纸上。他一边写一边念给老太太听,遇到说不清的地方,就停下来问清楚,再添上去。
写完信,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周先生收了三个铜板的润笔费,放在桌上的小木盒里。木盒里零零散散几个铜板,够他今天买两个烧饼充饥。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周先生擦了擦汗,正要收拾摊子去吃饭,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周先生!”
他抬头一看,是刘寡妇的大闺女芳桂。
芳桂站在不远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像刚哭过。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布衣裳,腰间系着孝带——她爹死了三年,还在守孝。
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烧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周先生认得她。刘寡妇常托他给娘家写信, 芳桂有时候跟着来,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等他写完了再跟娘一起走。这姑娘长得俊, 性子也好, 见人就笑,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芳桂姑娘, 有事?”周先生站起身。
芳桂走过来, 低着头, 声音细得像蚊子:“周先生,我娘让我来……来请您写封信……给我姥姥……”
“行啊。”周先生重新坐下,铺开纸,“你说,写什么?”
芳桂站在桌边,好半天没说话。周先生抬头看她,才发现她在掉眼泪。
“咋了姑娘?”周先生放下笔。
芳桂摇摇头, 擦擦眼泪:“没……没事……就是……我娘说,让姥姥别惦记我们,我们都好……都好……”
她说到“都好”两个字, 声音却哽住了。
周先生看着她, 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刘寡妇家的情况,一个寡妇拉扯两个闺女,日子艰难得很。这姑娘心里苦, 可当着外人, 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
他不好再问, 低下头写信,写完了念给芳桂听。芳桂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烧饼递给他:“周先生, 这是我娘让我带给您的,自家做的,您别嫌弃。”
周先生愣了愣,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收钱就是……”
“我娘说,您帮我们写信从来不收多,够本就行,这烧饼是谢您的。”芳桂把烧饼塞给他,拎起篮子匆匆走了。
周先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他把烧饼收好,想着晚上回去热一热,又能当一顿饭。
可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芳桂。
第二天,刘寡妇和丹桃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
不,不是尸体,是无头的尸体。
消息传来时,周先生正在给一个老汉写地契。他手一抖,毛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两个女子,一个三十多岁,一个才十一岁,就这么死了,头还被残忍的割了。
谁干的?为什么?!
周先生想不明白,刘寡妇是个好人,芳桂是个好姑娘,丹桃还那么小。她们母女到底得罪了谁?要遭这样的报应?
下午,他把摊子收了想去刘家看看,走到半路被一个衙役拦住了。
“周先生,县太爷请你走一趟。”
周先生愣住了:“请我?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衙役的语气很不耐烦。
周先生被带到县衙,带到大堂上。张知县坐在堂上,穿着官服板着脸,使劲拍了一下惊堂木:
“周文泊!你可知罪?”
周先生跪在堂下,心里有些慌,但因无愧仍不失镇定地抬头道:“回大人,草民不知犯了何罪。”
“六月十五,也就是昨天晚上,你在何处?”
昨天晚上?周先生想了想:“回老爷,草民在家睡觉。”
“可有人证?”
“这……草民的妻子前日回了娘家,儿子在邻县做工,昨夜草民一个人住,无人作证。”
张知县冷笑一声:“无人作证?那本县告诉你,有人看见你昨天晚上在刘寡妇家门口转悠!”
周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确实去过刘寡妇家附近,可那是去给芳桂送信!
芳桂下午来找他写信,信写好了,芳桂走得急却忘了拿。
想着信是给她姥姥的第二天要寄出去,他收了摊准备送过去。走到刘家门口正要敲门,忽然里头一盆水泼出来,泼了他一身。
原来是芳桂在洗衣裳,端着一盆洗衣水没看见他,顺手泼在了门外。
周先生被泼了一身却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没事没事”,就走了。因信被泼湿了也没送成,他想第二天再重新写一份送也一样。
他没想到,这件小事竟会要了他的命。
“老爷,草民是去送信的!”周先生急着解释,“芳桂下午来找草民写信,信写好了忘了让她带走,草民是去送信的!”
“送信?”张知县冷笑,“送什么信?信呢?”
周先生摸遍全身,才想起来,那封信被水泼湿了,换衣服时他随手扔了。
“信……信湿了,草民扔了……”
“扔了?”张知县笑得更大声,“周文泊,你当本县是三岁小孩?你分明是心怀不轨,深夜潜入刘家,杀人害命!还不从实招来!”
“冤枉!”周先生连忙磕头,“草民冤枉!草民与刘家无冤无仇,怎会杀人?草民手无缚鸡之力,怎杀得了人?”
“手无缚鸡之力?”张知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写状纸的时候,不是挺能写吗?写那些告状的状纸,把本县写成一个贪官污吏!你当本县不知道?”
周先生愣住了,去年有个案子他帮人写过状纸,告的就是张知县。那状纸递到府里,府里派了人来查,虽然没有查出什么,却让张知县恨上了他。
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老爷!那状纸是草民写的,可草民只是照实写,并没有冤枉老爷!求老爷明察!”
“明察?”张知县退后几步,坐回堂上,“来人,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两个衙役上来,把周先生按倒在地,举起板子就打。
“啪!啪!啪!”
一板子接一板子,打在周先生屁股上。周先生疼得死去活来,惨叫连连,可他始终没改口:“冤枉……冤枉啊……”
打了三十板子,周先生已经疼得几乎晕厥,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张知县又问:“招不招?”
周先生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
张知县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明天接着打。”
周先生被拖进大牢,扔在潮湿的稻草上。他趴在哪儿动弹不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冤枉的,可谁能替他申冤?
第二天,又打。
第三天,还打。
到最后,周先生实在熬不住了。他想,算了,招了吧,招了就不打了。反正都是死,早点死尚可少受些罪。
“我……我招……”他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是我杀的……人头……人头扔河里了……”
张知县满意地点点头:“画押。”
周先生被按着画了押。
画完押,他被拖回牢里,等死。
可他没能等到秋后问斩。
六月天热,牢里闹时疫,死了好几个犯人。周先生身子本来就弱,又被打得皮开肉绽,根本扛不住。当天夜里他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冤枉……冤枉……”
第四天早上,狱卒来送饭,发现他死了。
尸体硬邦邦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牢房顶那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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