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门,生火,开始做早点。
镇上的人陆续来了,买油条的,买豆浆的,买桂花糕的。张山忙里忙外,招呼客人,收钱找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婶儿,来碗豆浆?”
“王叔,还是老样子?”
“好嘞,您拿好慢用。”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憨厚老实,和和气气,跟镇上任何一个做小买卖的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的眼睛偶尔会瞟一眼后院的方向。
那棵枣树,正开着淡黄色的小花,花开得很好。
——
杀完人后,何继福摸着黑往家里跑。
夜路不好走,再加上慌张和害怕,他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跑到家门口,他停住了。
屋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他娘何刘氏的身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纳鞋底。他爹何铁匠也在,坐在桌边抽烟袋,烟雾从窗缝里飘出来,呛得何继福直想咳嗽。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谁?”何铁匠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向墙上的铁锤,这是多年做铁匠的本能,听见动静先摸家伙。
“爹,是我。”何继福脚步沉重地走进屋,灯光照在他脸上身上。
何铁匠愣住了,何刘氏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何继福浑身都是血。
从脖子到脚全是黑红色的血迹, 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一块块的硬痂。有些还是湿的,黏糊糊地往下淌。他的脸也是花的, 血糊了半边, 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继福!”何刘氏扑过来, 抓住儿子的手, “你这是咋了?你跟人打架了?”
何继福嘴唇嗫嚅着, 喉头堵塞:“我……”
何铁匠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干好事,说不定还惹了大祸。他铁青着脸盯着儿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怎么回事?”
何继福“噗通”一声跪下。
他把自己怎么喝酒,怎么想去找芳桂,怎么摸进李家,怎么遇上丹桃, 怎么被刘氏撞见,怎么打死她们,怎么割了人头, 怎么挂到点心店门口……一五一十, 全说了。
说到割人头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抱着头, 浑身发抖。
何铁匠听完, 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何刘氏的抽泣声,还有油灯芯子“噼啪”的响声。
“你……你这个畜生……”何铁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我打死你!”
他怒极攻心,抄起墙上的铁锤就要往何继福头上砸。
何刘氏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爹!他爹你不能啊!他是咱亲儿子啊!”
“亲儿子?!”何铁匠眼睛血红,愤愤道,“他杀了人!两条人命!他还把人家头割了!这是人干的事?!”
“可……可他也是咱儿子啊……”何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打死他,老何家可就绝后了……”
何铁匠举着铁锤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他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儿子,看着抱着他胳膊哭成泪人的媳妇,长叹一口气。最后,铁锤“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赶紧跑。”他闭上眼睛,“跑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何继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爹……”
“别叫我爹!”何铁匠背过身去,“我不是你爹!我何家没有你这样丧尽天良的畜生!”
何刘氏扑过来,把儿子搂在怀里:“继福,你快走,现在就走。衣裳娘给你收拾,钱娘给你拿……”
她手忙脚乱地翻箱子,翻出几件换洗衣裳,又翻出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几年的私房钱,一共三两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她把银子塞进何继福怀里,又把衣裳塞给他。
“快走,从后门走,千万别让人看见。”
何继福抱着东西爬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他想最后再对爹娘说点什么,可何铁匠拿背影对着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何刘氏站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快跑……活着……”
何继福咬咬牙,转身跑了。
他跑出后门,跑进黑暗里,像条丧家之犬,消失在夜色中。
何刘氏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哭了很久。
哭够了,她回到屋里,何铁匠还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何刘氏走到他面前,小声说:“他爹,继福那身血衣裳,还在外头……”
何铁匠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堆血衣裳,是儿子换下来的。那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黑红的血迹,有些地方还湿着,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烧了。”他说,“赶紧烧了。”
何刘氏捡起那堆血衣裳抱到灶房里,把衣服撕成一块块的扔到灶膛里去烧。可撕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因为她发现有一块布料,还是好的。
那是一块里襟的布,藏在衣裳最里头,只沾上了指甲盖大小的血迹。何刘氏一向节俭惯了,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块布扯了下来。
“你干啥?”何铁匠刚好进来,见状瞪着她。
“这多好的布啊……”何刘氏摸着那块布,眼神里全是舍不得,“青洋布的,既厚又结实,能纳好几双鞋底呢,烧了多可惜……”
“你!”何铁匠气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舍不得一块布?!”
何刘氏被吼的一缩脖子,嘴上连忙应道:“我就是说说,一会儿就烧掉……”
可她却终究没舍得扔,趁着丈夫不注意,她偷偷把那块布藏了起来,想着以后还能缝补用。
那堆血衣裳全部烧成灰烬后,何铁匠拿铁锹把灰铲了起来,撒到后院菜地里挖了个坑埋了。
等处理完了,天都快亮了。
何铁匠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
何刘氏回到屋里,时不时地摸一下那块上好的布料,心想:这么好的布,扔了实在可惜,洗洗……洗洗应该能洗干净吧?
她偷偷把那块布泡在盆里,加了皂角,使劲搓。
搓着搓着,布上的血慢慢淡了,最后变成淡淡的粉色,再搓粉色也没了。何刘氏把布捞起来,对着太阳照,白花花的,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看不出来了。
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晾干了,她把那块布叠好压在箱子底下。压的时候她想:等过些日子风声过去了,就拿它纳几双鞋底。多好的布啊,扔了多可惜。
何继福跑了三天三夜。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沟走小路。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山泉水,困了就找个山洞猫一觉。娘给的那三两银子一直揣在怀里,可他不敢花,怕一露面就被人认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儿,只知道离曲水镇越来越远,远到他回头已经看不见那座山了。
第四天的早上,他在一个镇子上买了几个包子,蹲在路边吃。吃着吃着,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曲水镇出大事了。”
何继福正嚼得腮帮子老高,闻言手一抖,包子差点掉地上。
“啥大事?”
“杀人案!死了好几个!官府悬赏十两银子捉拿凶手!”
何继福心跳得厉害,耳朵竖得老高。
“死了几个?”
“听说先是死了两个女人,寡妇和闺女,头都被割了。后来又有两个男人失踪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那个代笔先生……”
“代笔先生咋了?”
“被抓了呗!官府说人就是他杀的!”
何继福愣住了。
代笔先生?是谁?他根本不认识什么代笔先生。
旁边那人还在继续说:“那个代笔先生姓周,是在街上摆摊给人写信的。听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寡妇家门口转悠,第二天那母女俩就死了。官府就把他抓了起来,打了几十板子,他就招了。”
“招了?那人头呢?”
“他说扔河里了,可捞了好几天啥也没捞着。县太爷不信,又接着打,打得他死去活来,他也没改口。”
“那后来呢?”
“后来……听说他死在牢里了,熬不住,病死的。”
何继福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包子捏扁了,馅儿都挤出来了。
那个代笔先生,替他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官府抓错了人,不会再来抓他了。害怕的是……那个代笔先生他根本不认识,人家替他顶了罪,死在牢里了。
他蹲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包子狠狠塞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走的时候他想,那个代笔先生,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不是他杀的。要怪,就怪他自己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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