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响动和朱朗直接的顶撞,让席间的氛围一下降到了冰点。
几个女眷吓得低呼一声,郑氏更是脸色发白,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朱华眼中快速地飞过一丝快意,却很快板起脸呵斥:“朗哥儿,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还不赶快赔罪!”
“赔罪?我赔什么罪?”
朱朗像被点燃的炮仗,因酒意而有些发红的双眼瞪着席间的众人,“你们一个个的,谁不是盼着我爹早点死?谁不是在心里盘算着能分多少家产?还在这假惺惺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表叔,您上个月是不是偷偷去找了镇西的王掌柜,想盘下姑父那间绸缎庄?”
“三叔公,您老人家是不是又撺掇族里,说什么既无子嗣,产业应当归公?”
“还有你!”他突然伸出手,指向一个一直低头沉默,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远房侄子,“朱翰!你爹上次来借钱不成,是不是回去就诅咒我爹断子绝孙?!”
朱朗就像疯了一样,将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以及私下里的勾当,全都当众抖落了出来。
被点到名的人无不脸色剧变,或惊慌失措,或恼羞成怒,或矢口否认,宴席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
“我才没有,你休要污蔑!”
“反了,真是反了!你一个小辈,竟如此大逆不道……”
朱良看着这濒临失控的混乱局面,看着那些亲戚们或真或假的愤怒嘴脸,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管家朱福连忙上前扶住,替他顺气,焦急地看向李令曦。
一片喧闹之中,李令曦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朗公子虽言辞有些激烈,然所说未必全是虚。”
她洞察一切的目光掠过众人神色各异的嘴脸,唇角微勾,“利益当前,人心鬼蜮。朱老爷,您这场中秋家宴,请的可不是亲朋,而是一群豺狼。”
过于直白的一番话,如同兜头的一盆冰水,浇得众人一个激灵。
朱华有些不悦,色厉内荏地道:“仙长,您虽然是我大哥请来的客人,但也不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吧?!您说我们是豺狼,有何证据?难道就凭这黄口小儿的几句醉话不成?”
“证据?”李令曦微微抬眸,锐利的眼神直刺人心,“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下毒害人,误杀狸奴。下毒之人,此刻不就坐在这宴席之中,强装镇定么?”
“下毒”二字一出,知情者如朱良朱福瞬间脸色变了,不知情的亲眷们则一脸茫然,随即惊恐地互相张望,仿佛身边坐着的人随时会变成索命的厉鬼。
“什么?下毒?!”
“谁,是谁下的毒?”
“我的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就混乱的场面愈发不可控制。
朱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忽然抬头看向朱良:“大哥,这、这可是真的?有人给您下毒?您……您怎么不早说啊!这样我们也好帮您找出凶手……”
他的表情很逼真,又是震惊又是关切,挑不出毛病。
郑氏闻言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老爷……您……您没事吧?这怎么会……”
李令曦不再看他们,而是转头看向宴席上一直有些沉默,甚至是畏缩的一个人——朱家负责后厨采买管事的一个远房表亲,朱宽。此人四十出头,面相看着憨厚老实,平时不爱言语,不引人注意。
“朱宽管事。”李令曦忽然叫他。
朱宽吓了一跳,倏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啊?仙、仙长,有何吩咐?”
“三日前,可是你经手采买的冰糖与蜂蜜?”李令曦开门见山发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朱宽一愣, 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啊,府里的一应食材采买,都是小的负责。”
“采购的单据, 可还留着?”李令曦追问。
“留、留着的……”朱宽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 “账房里都有备案。”
“如此便好。”李令曦微微颔首, 转头对管家朱福说道, “劳烦管家即刻派人去账房, 取三日前冰糖与蜂蜜的采购单据,再派人去库房,取同样批次剩余的冰糖和蜂蜜来。”
朱福大概猜到了李令曦此举的意图,立刻应声:“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马上低声吩咐两个心腹小厮,两人快步离去。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李令曦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查冰糖喝蜂蜜, 这和下毒有什么关系?
若是砒霜之类的毒,无色无味,连银筷都验不出, 查这做什么?
朱华眼神闪烁, 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他暗中对朱宽使了个眼色。
朱宽接受到信息后, 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唯有朱朗, 冷眼看着这一切,又猛灌了一口酒,斜着嘴角笑道:“查吧, 查吧!最好查出点什么来,让大家伙都开开眼!”
没多久,派去的小厮们回来了。
一人手捧着账本,另一人则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小罐子,分别装着冰糖和蜂蜜。
李令曦示意二人将东西都放在桌上,她先拿起账本,迅速扫过三日前采买的记录,目光在供货商和采购的数量上略微停顿了下。
接着她又拿起那罐冰糖,打开,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从罐子最底部捻起一小块看起来很正常的冰糖,细细地嗅。
随后,她又拿起备好的干净银簪,蘸取了一点罐底的蜂蜜,同样去嗅。
她的动作不慌不忙,神情专注,众人屏息看着她。
宴厅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呼吸声和不安的心跳声。
忽然,李令曦放下银簪,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似冰刃直射向已然脸色惨白的采买管事朱宽。
“朱宽。”她声音变得锐利,“你这冰糖的底部,为何掺有极细的、与冰糖色泽相近的苦杏仁粉?这蜂蜜罐底,又为何沉淀着还未化尽的附子汁液残渣?”
“苦杏仁和附子?”一位略通医理的族老失声惊呼,“这两样分开无毒,可若与固定食材一起食用,时间久了便会沉积体内,损伤心脉,令人食欲不振,看起来像是风寒导致的体弱,最终……最终会悄无声息地衰竭而亡!”
“这——这是慢性的穿肠毒药啊!”
众人再次炸开了锅。
慢性毒药,原来不止是砒霜那样的急性毒药,还有人用如此阴险隐蔽的手段,长期毒害朱老爷。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朱宽。
朱宽早已吓得浑身直哆嗦,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是……”他眼泪鼻涕横流,语无伦次,突然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满是害怕和控诉的目光指向了座中一人——朱华。
“是华二爷!是他逼迫小的干的!”
眼看事情败露,朱宽什么也顾不上了,指着朱华喊道,“他……他抓住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的把柄!说我要是不照做,就把我儿子送到官府法办,让我家破人亡!”
“那苦杏仁粉和附子汁,都是他提供给我的,他让我每次采买糖蜜时,就悄悄混入一点点,掺在底部,这样不易察觉。他说……说这样时间长了,老爷自然就没了,查也查不出缘由!呜呜呜……我真的是被逼的……”
朱宽哭嚎着将一切和盘托出,拼命朝朱良磕头:“老爷,求您饶了我吧!我是被逼的,我也没办法啊!”
真相被挑破,满座皆惊。
死寂,静得吓人的死寂笼罩了宴厅。
众人看着朱宽,又看看朱华和朱良,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震惊、害怕、鄙夷、紧张……
他们都没想到,背后下毒的人竟然是他——这个平日里笑得最和善,说话最圆滑,表现得最关心兄长的朱二爷朱华!
朱华面色发白,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没想到自己私下干的事会被一个道姑当众揭露,更没想到朱宽会真么快就供出他来。
他心中涌起无法遏制的恼怒与恐慌,指着地上的朱宽,大声咆哮:“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朱宽,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肯定是你自己起了歹心,如今见事情败露,竟敢攀咬于我,你说是我就是我?你有什么证据?!”
接着,他又看向朱良,换上了极其悲愤的表情,情真意切,捶胸顿足:
“大哥!您可千万不能听信这恶奴的一面之词啊!我朱华对天发誓,绝对不是我干的,这肯定是有人要陷害我!”
“对!这绝对是陷害!”他意有所指,目光扫向角落处的朱朗。
朱朗此刻却十分安静,只是冷冷地看着朱华,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嗤笑,就像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证据是吧?”李令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寒冰清冷,“朱宽身上没有,但你身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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