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朱良的几位堂亲,为首的表弟朱华,身材微胖,圆圆的脸,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则滴水不漏,表现得很是热络,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
朱华的妻子王氏,穿着绛紫色裙袄,头上的金簪步摇一晃一晃,她上前拉住朱良续弦夫人郑氏的手,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十分亲热,眼神落在郑氏手腕上戴的翡翠镯子上,瞬间一亮。
郑氏是朱良的原配去世后续娶的,年纪比朱良小了十几岁。她面容姣好,但眉宇间似乎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以及一丝隐隐的小心翼翼。
面对王氏的过分热情,她勉强对付着,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还有几位远房的侄儿外甥,多是年轻人,有的略显拘谨,有的则眼神活络,透着股想要攀附又装清高的别扭。
义子朱朗则姗姗来迟,最后才出现。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金缎面的长袍,腰系玉带,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只是眼圈发青,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朱朗进来之后草草行了个礼,便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摆弄着手中的鎏金酒壶,对周遭的热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透着几分不耐烦。
几个族老和亲戚看到朱朗,眼中都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宴席的开场,自然是虚伪的客套和热闹的祝酒词。众人轮番向朱良敬酒,说着“福寿安康”“家业兴旺”的吉利话。
朱良笑着应酬,然而每次酒杯都是只沾沾嘴唇,并未真的喝进去。
他面前的菜肴,都由贴身管家朱福用特制的银筷先行试过。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
堂弟朱华看似无意地提起:“兄长最近的气色好像不如之前啊,可是铺子里的生意太繁忙?若是兄长太操劳,可将一些琐碎的小事交给下面的人,或者让朗哥儿去历练历练嘛,何必世事亲力亲为?”
他笑呵呵的,话里藏着针,目光瞟向角落里的朱朗。
朱朗正无聊地戳着碗中的菜肴,闻言嗤笑一声,头也不抬:“我可没那本事,别把这偌大的家业赔光就算好的了。”
他语气懒懒散散,满是自嘲。朱华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位族老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接口:“朗哥儿的年纪也不小了,总该收收心学些正经的营生之道,日后也好为妹夫分忧才是。”
这话听起来似劝诫,实则暗指朱朗不堪大任。
朱朗猛地灌了一口酒,冷笑道:“分什么忧?我啊,不碍着某些人的眼就算不错了。”
这话意有所指,席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几个亲戚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郑氏连忙打圆场, 柔声劝道:“朗哥儿少喝些酒,伤身子。今日的蟹肥,你多吃些。”
说着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肥蟹放到朱朗碟中。
看着那只肥蟹, 朱朗神色稍缓, 但没动手去吃。
这时, 丫鬟端上一盘刚刚出锅的桂花糕, 热气腾腾, 香味扑鼻, 糕体雪白,上面点缀着蜜渍桂花,十分诱人。
这是朱良平日最爱吃的点心。
管家朱福照例上前,用银筷夹起一块,仔细查验。银筷并未变色,朱福微微点头,示意无毒。
朱良看着那糕点, 却莫名想起那日惨死的墨玉,胃里一阵翻涌,摆摆手, 毫无胃口。
恰在此时, 厅外传来通报声:“老爷,李仙长来了。”
众人纷纷循着声音望向厅外,只见一道素白身影缓缓步入, 身后跟着雪芽。二人的装扮和气质, 与这富丽堂皇, 喧嚣浮躁的宴厅有些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朱良起身迎接,态度颇为恭敬:“李仙长光临, 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他特意在身旁安排了一个位置。
众亲眷见朱老爷对一个年轻道姑如此礼遇,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堂弟朱华盯着李令曦,眼中现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疑虑,问朱良:“大哥,不知这位贵客是?”
朱良笑着介绍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李仙长,素有‘铁口神断’之名,旁边这位是雪芽姑娘,大师的徒弟。今日寿宴,我特意请她们来做客,添个祥瑞。”
朱华上下打量李另溪,这女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细皮嫩肉的,哪儿有半点道士的样子?
他脸上的表情既有探究也有怀疑:“道士?大哥,您可莫要被骗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李令曦看向朱华,忽然笑了笑。
“这位的面相倒是生得有趣,眉骨高耸,主贪心重,眼尾下垂,主心术不正。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半夜总醒?醒了就觉得屋里有人?”
朱华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令曦不慌不忙接着说:“你的左眼皮跳了有半个月了吧?跳完左眼跳右眼,跳得心里发慌。找大夫看过说是肝火旺,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是也不是?”
朱华怔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看向李令曦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李令曦向朱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在指定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在那盘桂花糕上停留了一瞬。
雪芽也被安排到相应的座位上,丫鬟为她们奉上碗筷,包括一双银筷。
宴席继续,但因为李令曦的到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起来。
众人说话都收敛了些,各种目光不时瞟向那个虽沉默不语但周身气度不容忽视的年轻道士。
又一轮酒菜上来,朱良勉强打起精神应付着。
李令曦并未动筷,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观察,又好似神游天外。
直到那盘无人动过的桂花糕转到她面前时,她忽然拿起银筷,轻轻夹了一块。
席间有些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聚焦在了她的手上。
李令曦并未将糕点送入嘴中,而是放在鼻尖下,似乎在细嗅那香甜的味道。
片刻后,她微微侧头,看向主位上强颜欢笑的朱良,缓缓开口:“朱老爷。”
朱良一愣,随即应道:“仙长有何指教?”
李令曦手指握着筷子,微微转动糕点,那香甜的味道愈发浓郁了,她声音平淡无波,却无端地令人有些发怵:“这桂花糕啊,甜的发苦。只是不知是糖苦,还是人心里苦?”
这一发问令看似热闹的宴席骤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就连不绝于耳的丝竹声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疑,或探究,或惶恐,都齐刷刷地落在她那双稳如磐石的纤手,以及那块成了烫手山芋的桂花糕。
朱良脸上本就僵硬的笑容彻底垮掉,捻着翡翠珠串的手忽然停住。
甜的发苦……心里苦……
这女道士莫不是看出了什么?还是随口一说?
朱华的反应最迅速,他的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打着哈哈道:“仙长说话真是风趣啊,这桂花糕用的是上等蜂蜜做的糖渍桂花,甜香得很,怎么会发苦呢?定然是厨房的人不小心混进了什么别的,扰了仙长的雅兴。”
说着,他扭头对身后服侍的丫鬟呵斥道:“还不快把这盘糕点撤下去,换新的来!”
丫鬟垂首,唯唯诺诺应好,欲上前更换。
“慢着。”
李令曦这两个平淡却有有力的两个字,让正要上前的丫鬟止住了脚步。
她缓缓放下银筷,糕点落在面前的碟中。
“糖的确是甜的,蜜也是香的。”她微微抬头,目光扫过朱华那张略显紧张的胖脸,“苦的并不是食材,而是沾了人心的‘意’”。
她的话玄之又玄,精准地刺入了某些人紧绷的神经。
“意?什么意?仙长这话里的玄机,我们这些俗人可就不懂了。”朱华干巴巴地笑着,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一位族老皱着眉,捻着胡须道:“仙长,今日是中秋佳节,团圆喜庆,还是莫要说这些晦涩之语,以免扰了大家的兴致。”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不满。
“团圆喜庆?呵呵……”缩在角落里的朱朗忽然嗤笑出声,他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眼神中带着几分醉意和讥讽,“是啊,团团圆圆,好分家产嘛。爹,您说是不是啊?”
他这句话可谓诛心至极,毫不留情撕开了一片温情的虚伪面纱。
“放肆!”朱良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朱朗,“逆子!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滚出去!”
“滚?我要是滚了,某些人岂不是更称心如意了?”
朱朗毫不畏惧地迎上朱老爷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反正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惦记家产的废物,还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他情绪激动起来,腾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将手边的酒杯带落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白玉酒杯摔得粉碎,酒水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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