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面露狰狞,猛地回头瞪着李令曦:“李仙长,我敬你是客,但你一再地血口喷人,究竟意欲何为?!我身上能有什么证据!简直荒谬!”
“你左手拇指与食指的指甲缝里,残留着极少的苦杏仁粉。”李令曦目光锐利,落在他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上,“虽然你擦拭过了,但此物的特殊苦味,却瞒不过我的鼻子。”
“你腰间的香囊之中,除了寻常的香料,还混有一味三七粉,此粉无色无味,却能够加速血液的流动。如果体内本身积有附子之毒,再以三七粉催发,毒性便会很快到达心脉。”
“这才是你今日赴宴,准备送给朱老爷的最后一份‘大礼’吧?”
随着李令曦一步步的揭穿,朱华的脸色便来越难看。
他迅速地把左手藏到身后,另一只手则捂住了腰间的香囊。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无疑坐实了李令曦的话。
席间再次一片哗然,这会不再是猜测和怀疑,而是确凿的指认。
“好你个朱华,竟然真是你干的!”
“大哥素来待你不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为了家产,你竟如此歹毒,要害人命啊,太可怕了……”
年长的亲眷们大多气愤不已,纷纷怒斥朱华。其他亲戚也纷纷远离朱华,好像他是沾染不得的脏东西。
看着自己信任有加的堂弟,朱良只觉得心如刀绞,震惊之后又觉无比悲凉。
他指着朱华,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吼问:“为什么?!朱华,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我朱良哪一点对不起你!”
事已至此,朱华明白再也无法抵赖了。
他脸上那副伪装的面具彻底被撕碎,露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贪婪和狠毒。
妻子王氏伸手去拉他,他一把甩开王氏的手,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朱良,你占着这万贯家财,却连个继承香火的儿子都没有,凭什么!”
“我才是朱家的正枝,我的儿子才该继承这一切!可你呢?你宁可养着朱朗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不肯过继我的儿子,你挡了我的路!”
“你早就该死了!那些毒药,便宜你了!我就应该直接用砒霜,一击毙命!”
彻底撕破了脸皮后,恶毒的诅咒与积压的怨恨,完全爆发了出来。
朱良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险些倒下,朱福连忙用力扶住他。
场面彻底失控。
族老们的怒骂声、女眷们的哭喊声、朱华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李令曦却微微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疯狂叫嚣的朱华身上,而是越过了他,落在了主位旁。
朱老爷的旁边,坐着一直默默垂泪,看起来柔弱无助的续弦郑夫人。
“朱华老爷虽然的确歹毒至极,但并不是最初下毒的人。”
李令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众人又是一愣,连朱华的狂笑也戛然而止。
还有其他人下毒……是谁?
李令曦平静的目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看向郑氏:“夫人,您刚才为朱朗公子夹蟹时,袖中落下的那一点点白色粉末,总不会是不小心沾上的面粉吧?”
郑氏正捏着帕子擦泪,闻言动作一僵,脸色瞬间煞白,手也开始微微抖动。
“我……我……”她张着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或者,”李令曦步步紧逼,平淡的语气诉说着最扎心的真相,“是您每日借亲手为老爷炖煮安神药膳之名,在药罐底部用桐油混合了某种慢性毒物,长久煎煮,让毒性随药气慢慢浸入朱老爷肺腑的那味‘穿心莲’的残渣?”
“穿心莲”三字一出,郑氏的眼神立刻变得无比惊慌,她手中丝帕滑落,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袖口处那一点不起眼的白色污渍,顿时落在了众人眼里。
郑氏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她才是最早,且最隐蔽的下毒者。
借温婉体贴的伪装,行阴险的毒杀之事。
朱良的天彻底塌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崩溃痛苦的妻子,状似疯癫的堂弟,又抬起头扫过这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亲人”,气血上涌,一时间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他一生苦心经营,换来的却是枕边人的毒药和亲兄弟的怨恨!
“嗬……嗬……”他胸闷气短,喉咙梗塞,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仰面倒下。
“老爷!”
“爹!”
“大伯!”
宴厅内霎时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朱朗,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朱朗独自一人, 来到了后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桂花树下。
月光如玉,桂香沉郁。
他脸上挂着两道已经干涸的泪迹。
此刻的他,没有了往日的纨绔不羁, 也没有了宴席上刻意装出的醉意和愤世嫉俗, 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悲恸。
拿起早已备好的铁锹, 朱朗开始一声不吭地挖树下的泥土, 一下一下, 动作十分疯狂。
泥土飞溅, 过了一会儿,铁锹触碰到了硬物。听声音不止一个,而是有很多个。
朱朗丢开铁锹,跪在坑边,用沾满污泥的双手发疯似的刨开浮土。
那树下的泥土中埋着整整十坛酒,皆是密封完整,散发出浓烈且刺鼻的气味。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酒, 是见血封喉的鸩酒。
在酒坛旁边还埋着一个小小的用桐油布裹着的布包,里面是一个牌位。
朱朗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拂去牌位上的灰尘, 露出上面刻着的名字——是一个外姓女子。旁边还刻着生卒年月, 死于十五年前,秋,八月。
朱朗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那些刻痕, 仿佛透过冰冷的木头感受到了逝去的温暖。
“娘……娘……”他低声喃喃, 哽咽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孩儿无用……没能早点……”
十五年前的往事,随着被刨开的腐土,一起涌上朱朗心间。
那是朱朗还很小, 也不叫朱朗,跟着母亲在外乡艰难求生。
母亲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却总是愁眉不展,偶尔会对着南边默默垂泪。
后来,有一个自称是父亲故交的府上找到了他们,说是受故友所托,要接他们去府上过好日子。
母亲起初不愿,但为了孩子的将来,最终还是答应了。
来到朱家最初,朱良待他们很好,锦衣玉食。
母亲却始终郁郁寡欢,私下里常告诫他,要谨言慎行,莫要贪图富贵。
直到那个中秋之夜,他起夜时无意中听到了书房里朱良和另一个男人的争吵。后来,朱朗知道了,那个男人就是朱华。
“……必须灭口!她知道的太多了,那批货要是被泄露出去,你我都得掉脑袋!”
“可……可她毕竟是……再说了,孩子还小……”
“孩子?哼,一个小野种罢了,一起处理干净,做得像意外就行了!”
他当即吓得惊慌失措,蹑手蹑脚躲回房里,瑟瑟发抖。
没过几天,母亲就“意外”坠井身亡了。
朱良抱着他痛哭流涕,说往后会将他视如己出。
他那时虽然小,却牢牢记住了朱良和朱华的那番对话,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扎根。
朱朗忍辱负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在仇人的屋檐下一天天长大。
或许是出于一丝愧疚,又或许是掩人耳目,朱良确实给了他富足的生活。但,同时也纵容甚至是引导他走向了纨绔之路,方便对他进行控制。
朱朗十分配合,他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藏,暗中却一直在调查母亲的死因和那批见不得光的“货”。
直到三天前,猫儿误食燕窝暴毙。
朱朗立刻意识到,有人要对朱良下手了。
他本来该高兴的,仇人内讧狗咬狗。但他又感到莫名的焦躁——朱良要是死了,那当年的真相岂不是要石沉大海了?
而且,他在仇人膝下隐忍了十五年,岂能坐视他人杀死自己的仇人?
那批鸩酒,是他多年来秘密搜集炼制的,本打算在这个中秋夜,与所有仇人同归于尽。
于是,他才铤而走险,托人去请那位声名在外的李仙长。他不知道这道姑的本领是真还是假,只想把朱府的水搅浑,拖延时间,或许能逼出真相。
只是没想到……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
朱朗扭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李令曦和雪芽不知何时已来到不远处。
前厅的喧闹似乎已经平息,只剩令人窒息的沉寂。
李令曦的目光扫过那十坛鸩酒,落在朱朗手中紧抱的牌位上。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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