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琳琅感激地看着她:“道长已经帮我太多,不敢再劳烦。我……想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李令曦点头,不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尊重方琳琅的决定。


    三日后,县衙开堂审理此案。虽然赵元已死,但罪证确凿,王师爷当堂呈上证物证词,县令惊怒交加,当堂革了几名与赵元勾结的胥吏之职,又命人将儿子禁足家中,严加管教。


    方家产业尽数归还,赵元变卖的部分也由县衙出资赎回。方琳琅依言将大半家产捐出,只留一小部分作为盘缠。


    离镇那日,秋高气爽。方琳琅一身素衣,背着简单行囊,在镇口向李令曦师徒告别。


    “道长救命之恩,琳琅永世不忘。”她深深一拜。


    李令曦扶起她:“前路漫漫,多加小心。”


    她递过一个锦囊,里面是几道护身符和一些碎银:“这个你带着,若有难处,可拿出求助。”


    方琳琅接过锦囊,眼中含泪:“多谢道长。”


    她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挺得很直,秋风卷起她的衣角,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雪芽望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大人,她会好好的吧?”


    “会的。”李令曦轻声道,“历经磨难而心志不摧者,必能走出自己的路。”


    她转身看向望江镇。镇上风清气朗,再无怨气盘绕。土地庙方向隐约有香火气息传来,那是方琳琅捐资重修的第一件事。


    “我们也该走了。”李令曦说。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大人?”


    “往南,去进州。”李令曦迈步向前,“听说那里最近不太平,似有妖物作祟。”


    雪芽连忙跟上:“又有妖怪?什么样的妖怪?”


    “去了才知道。”


    师徒二人沿着官道向南行去,秋阳正好,清风吹拂,吹散了她们的低声碎语,吹淡了过往的愁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中秋将至, 朱家大宅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隐隐的沉寂。


    正值金桂飘香,菊黄蟹肥的时节,连廊下挂满了崭新的琉璃灯盏, 仆人们也早早备下了各色时令水果和肥美的阳澄湖蟹。


    但在这份富丽堂皇之下, 总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如履薄冰的压抑。


    一切的源头, 都在朱老爷朱良身上。


    朱良年过五旬, 是东阳镇首屈一指的大富户, 田产铺面无数,家资甚厚,惹人艳羡。


    许是早些年操劳过度,又或是膝下无子成了心病,这些年朱老爷的身子骨一直不算硬朗。入秋之后,更是病殃殃的,经常食欲不振, 深夜难眠。


    偌大的家业,眼看竟有些后继无人的凄凉。


    镇上的人都知道,朱老爷还有一个义子, 名为朱朗, 年方二十。此子是朱老爷多年前去外地经商带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子,父母双亡, 便收在名下, 充当半子。


    可这朱朗在镇上的风评极差, 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呼朋唤友,走马斗鸡, 挥金如土,书没读过几本,惹是生非的本事却不小。


    朱老爷没少为他操心,训斥、禁足、断银钱、请先生……法子都用尽了,可朱朗依旧是我行我素,全然不像个能托付家业的样子。


    镇上的人背地里都嚼舌根,说朱老爷精明一世,临老却看走了眼,养了这么个不肖子。


    三天前,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微凉。


    朱老爷午休起来,更觉胸闷气短,毫无胃口。


    丫鬟端来一碗精心炖煮的冰糖燕窝,他只舀了一勺,又放回去,望着窗外凋零的梧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朱老爷养了一只猫,通体都是黑色,只有前爪连同下腹一片是白的,取名为“墨玉”。


    墨玉极为乖巧,很会察言观色,见主人烦闷便轻盈地跳上榻,蹭着主人的手背细声叫着。


    朱良对猫儿倒是很有耐心,见它似是馋了,便随手将桌上那碗没动的燕窝舀了一勺,吹凉了放在掌心喂它。


    墨玉嗅了嗅,欢快地舔食起来。


    吃完了燕窝,墨玉满足的跳下地,可不过走了几步路的功夫,它突然发出凄厉的叫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朱良吓得猛地站起身,望着地上瞬间毙命的爱猫,手指颤抖,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管家朱福一个箭步冲上来,小心地查看猫尸,又端起那碗燕窝凑近细嗅,脸色突然变得无比难看。


    “老爷,这……这燕窝好像不对,有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朱福声音发颤,他是府里的老人了,见多识广,“是……是中了毒!”


    “中毒!?”


    此语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朱良耳中嗡嗡作响。


    有人下毒……有人要毒杀他!


    若不是他今日毫无胃口,若不是墨玉贪嘴……此刻七窍流血、浑身僵硬躺在地上的,就是他朱良。


    彻骨的寒意从脊背迅速升起,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他差点站不稳,踉跄后退,跌在太师椅上。


    是谁?谁如此狠毒,要置他于死地?!


    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自己那不成器的义子朱朗。


    这个逆子,定然是嫌自己管束的太严厉,盼着自己早点死,好早日霸占这万贯家产。


    “去……把那个逆子给我叫来!”


    朱良猛地一拍桌子,压抑着怒火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然而,朱朗被叫来之后,面对暴怒的养父和地上死状凄惨的猫尸,却是一脸错愕和茫然,甚至,还有几分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他赌咒发誓绝不是自己干的,还怒气冲冲地要找到真凶,被家丁死死拦住。


    看着朱朗的这副模样,朱良暴怒之下,又闪过一丝疑虑。


    朱朗虽然混账,但眼里的惊愕不似作伪,且他若真要下毒,会用如此明显、轻易就被猫儿试出的普通毒物,还留在碗里等人发现?


    不是朱朗,那……究竟是谁呢?


    管家朱福?伺候饮食的丫鬟小厮?还是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时常来打秋风的亲戚?


    一想到那些族亲表亲,朱良的心就更冷了。


    他膝下无子,如今又年纪大了,这份家业早就被人暗中觊觎,平日里阿谀奉承,谁知道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祸心?


    恐惧和猜疑紧紧缠绕在朱良的心上,现在他看谁都像是笑里藏刀的索命鬼。


    他不敢再轻易吃任何东西,连喝水都要用银针试过,夜里更是辗转反侧,稍有风吹草动便惊出一身冷汗。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管家朱福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他沉声建议道:“老爷,此事不宜声张,免得打草惊蛇。眼看就要中秋了,不如借家宴之名,将那些有嫌疑的、平日里往来密切的亲眷都请来。席间,老奴多安排些心腹暗中观察,再想个法子,或许能引蛇出洞。”


    朱良闻言,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错,坐以待毙不如请君入瓮,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般迫不及待要他的命!


    “好,就依你所言!发帖子给这些亲戚,就说中秋之夜,我要宴请亲朋。”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对了,把镇上那位据说是‘铁口神断’的李仙长也请过来,就说……就说请她来赴宴赏月,添个祥瑞!”


    朱良近日来,听说了一些关于李令曦的事情,此刻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许多了。


    请帖很快发了出去。


    朱家大宅,表面张灯结彩,筹备宴席,一派热闹喜庆的节日氛围,内里却暗流涌动,人人屏息,仿佛宅院中的每一处角落都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窥探。


    而那些被邀请的各方亲眷,接到这突如其来的宴请帖子,反应也各不相同。


    有人高兴,以为能借机捞点好处。有人疑惑,朱老爷近年来深居简出,为何突然想起要大办宴席?还有人,眼底掠过些许慌乱和阴鸷。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月明星稀,清辉洒遍。


    朱家的宴客厅,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却掩不住席间诡异的暗流与猜忌。


    一场看似团圆的家宴,实则是精心布置的鸿门宴,只待毒蛇露出獠牙。


    宴厅布置得极尽奢华,楠木桌上铺着苏绣桌围,上面摆满了玲珑剔透的官窑杯碟,盛放着时鲜瓜果、精美点心、肥美蒸蟹、各式美味佳肴……丫鬟笑死穿着新衣,屏息静气侍立一旁,随时准备添酒布菜。


    朱良身穿簇新的暗纹锦袍,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富家老爷惯有的圆融笑容,只是眼底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警惕。


    他手中捻着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正无意识地转动着珠子。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


    先是朱家的几位族老,须发皆白,穿着体面的长衫,被小辈们搀扶着,说话慢条斯理,眼神时不时扫过厅中的陈设,带着羡慕和估量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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