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再说。”李令曦收好符,“你今晚留在客栈,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独自去方家。”


    “嗯,大人小心。”


    李令曦点头,望向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将方家大宅的轮廓染上一层血色。


    黑夜将至,正是魑魅魍魉活动之时,也是揭开真相之时。


    入夜后的望江镇一片寂静。


    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三更天了。方家大宅后院的西厢房内,烛火还亮着。


    方琳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衣裳——那是父亲生前穿的旧衣,袖口磨破了,她想补一补。可针线在手里拿了半个时辰,一针都没下。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些日子,她度日如年。白日里,潘敬派来的丫鬟婆子时时监视;到了晚上,这间厢房就像一座孤岛,把她与世隔绝。她想过逃走,可身无分文又能逃到哪里?她也想过一死了之,随父亲弟弟而去,可每每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你不是潘敬”,心中那股不甘就翻涌上来。


    “爹,女儿无能……”她低声啜泣。


    忽然,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方琳琅浑身一僵,立刻擦干眼泪,警惕地问:“谁?”


    门外无人应答,但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轻轻的,像猫爪挠门。


    方琳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么晚了,会是谁?潘敬?不对,潘敬若有事必定直接推门而入,不会这样敲门。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廊下空无一人。


    “谁在外面?”她又问。


    还是无人应答。


    方琳琅犹豫片刻,轻轻拉开门闩,将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确实没人。


    她正要关门,忽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枚铜钱,但与普通的铜钱不太一样,色泽古旧,边缘刻着一些符文。


    方琳琅捡起铜钱,入手冰凉。她正要细看,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小姐,莫惊。”


    “啊!”方琳琅吓得倒退两步,铜钱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四下望去,屋里除了她自己,再无他人。


    “我在你身后。”那声音又说,温和中带着安抚的力量。


    方琳琅猛地转身,只见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烛光阴影处,对她微微一笑。


    “你、你是人是鬼?!”方琳琅抓起桌上的剪刀,浑身发抖。


    “自然是人。”李令曦从阴影中走出,烛光照亮她的脸,“贫道李令曦,游历至此,见方宅怨气冲天,特来探查。”


    方琳琅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她。这道姑看着二十出头,眉目清丽,眼神澄澈,确实不像恶人。可她是怎么进来的?门明明关着,窗户也闩着……


    “不必害怕。”李令曦看出她的疑虑,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一点小法术而已,方小姐,你家中最近是否接二连三遭遇不幸?”


    这话戳中了方琳琅的痛处,她眼圈一红,咬着嘴唇点头。


    李令曦柔声道:“可否与贫道说说?或许,我能帮你。”


    方琳琅警惕地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修行人的本分。”李令曦说,“况且,你父亲方鸿生前乐善好施,积有功德,如今他含冤而死,怨魂不散,我既遇见便不能不管。”


    “含冤而死?”方琳琅手中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你是说……我爹不是病死的?”


    李令曦不答反问:“方小姐可记得,令尊临终前说过什么?”


    方琳琅浑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他说……他说‘你不是潘敬’……”


    “那潘敬左耳后,可有红痣?”


    “没有!”方琳琅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惊恐地看着李令曦,“你怎么知道?”


    李令曦弯腰捡起那枚铜钱,递还给方琳琅:“真潘敬左耳后有颗红痣,而这个假潘敬没有。方小姐,你家中这位表侄,是冒名顶替的。”


    方琳琅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虽然早有怀疑,但被人这样直接点破,还是让她如坠冰窟。


    “那、那他是谁?真的潘敬表哥呢?”她颤声问。


    “真潘敬恐怕早已遭了毒手。”李令曦神色凝重,“至于这个假潘敬,我暂时还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与你家有仇,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报复。”


    “报复?”方琳琅茫然,“我家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仇……”


    “有些人心思扭曲,你对他好,他反而觉得你在施舍、在炫耀。”李令曦想起潘敬书房里那股浓重的怨煞之气,“这种人,会把所有不如意都归咎于他人,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方琳琅想起这些日子潘敬的种种言行,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他害死子齐,气死我爹,毁我名声,都是为了报复?”


    “不止。”李令曦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方宅,“他还想侵吞你家产业,把你嫁给县太爷公子,彻底毁了你一生。”


    方琳琅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李令曦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站着。她能感受到这姑娘心中的绝望,也能感受到那股被压抑的愤怒。这种愤怒一旦爆发,或许能成为揭开真相的力量。


    哭了许久,方琳琅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坚定:“道长,你能帮我揭穿他吗?”


    “能。”李令曦斩钉截铁,“但需要你配合。”


    “要我怎么做?”


    李令曦在她对面坐下:“首先,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事,从潘敬上门那天起,发生的每一件异常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方琳琅深吸一口气, 开始讲述。


    她从潘敬上门借住说起,说到他如何教方子齐读书,如何带子齐上街, 子齐落水那日的情形, 父亲病重后潘敬如何伺候汤药, 自己如何被潘敬轻薄, 刘家如何退婚, 父亲临终前的话, 以及这些日子潘敬如何把持家业、逼她嫁人……


    说到伤心处,她几度哽咽,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李令曦静静听着,偶尔问几个细节,心中逐渐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那日潘敬带子齐上街,你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李令曦问。


    方琳琅摇头:“子齐回来说在集市玩,但潘敬说他后来跑去河边看人打水漂, 才失足落水。可子齐从小就怕水,从不敢靠近河边……”


    “果然有问题。”李令曦沉吟,“你可记得, 子齐生前可有什么异常表现?”


    方琳琅想了想:“子齐落水前那几日, 总是做噩梦,半夜惊醒说‘不是我’,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又不肯说。还有……他对潘敬好像有些害怕, 以前很喜欢和潘敬玩, 后来却躲着他。”


    李令曦点头:“这是心中有愧,又不敢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折成三角形, 递给方琳琅:“这个你贴身带着,可保你暂时安全。潘敬身上煞气很重,若他靠近,符纸会微微发热,你要小心。”


    方琳琅接过符纸,入手温暖,心中稍安:“道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需要证据,潘敬既然下毒害你父亲,药渣应该还在。你可知道他把药渣倒在哪里?”


    “后院的墙角有个专门倒药渣的地方,但父亲去世后,潘敬让人把那片地翻新了,种上了花。”


    李令曦冷笑:“做贼心虚,不过没关系,药渣虽无,药方还在。我已经从药铺掌柜那里得知,潘敬抓的药里有几味相冲,久服伤身。这可以作为线索之一。”


    她顿了顿,又问:“方小姐,你可知道潘敬把家里的地契房契放在哪里?”


    方琳琅摇头:“父亲生前把这些都放在书房暗格里,钥匙他自己收着。父亲走后,潘敬接管了书房,我再没进去过。”


    “书房……”李令曦想起昨夜看见潘敬在书房烧信,“我需要进去看看。”


    “可潘敬把书房看得紧,钥匙从不离身。”


    “无妨,我自有办法。”李令曦站起身,“方小姐,这几日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如常。潘敬若逼你嫁人,你就拖延,说需要时间准备。千万不可与他硬碰硬,此人阴险狠毒,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方琳琅点头:“我明白。”


    “还有,”李令曦看着她憔悴的脸,“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你父亲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这话又让方琳琅红了眼眶:“谢谢道长。”


    李令曦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养气丸,每日服一粒,可调理身子。你这些日子心力交瘁,再不调理,身子怕是要垮。”


    方琳琅接过瓷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该走了。”李令曦走到门边,“三日后的这个时辰我再来找你,这期间若有事,你对着这枚铜钱默念三遍我的名字,我能感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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