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表妹,睡了吗?”


    房里一阵窸窣,片刻后,方琳琅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警惕:“已经歇下了,表哥有何要事?”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潘敬语气温柔,“今日宴客,吵着你了吧?”


    “没有。”


    “那就好。对了,李公子那边又派人来催了,问婚期定在何时。表妹,你也该给个准话了。”


    房里沉默良久,方琳琅的声音微微发颤:“表哥,父亲新丧,我真的无心婚事。能否……再等等?”


    潘敬叹了口气:“表妹,不是表哥逼你,你也知道,李家咱们得罪不起。若是惹恼了李公子,别说你,连我都得遭殃。你就当可怜可怜表哥,应了吧。”


    好一个装可怜的毒蛇,看似无奈实则满是威胁,方琳琅又如何听不出来?


    “我……我再想想。”她的声音轻不可闻。


    “那就三天。”潘敬道,“三天后给我答复,表妹,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令曦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心中已有计较。她没有惊动方琳琅,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方宅,回到了客栈。


    雪芽还没睡,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开门声立刻惊醒:“大人!您回来了!”


    “嗯。”李令曦坐下,倒了杯水喝,“打听清楚了,方家确实有冤情。”


    她将今晚所见所闻简单说了一遍。雪芽听得义愤填膺:“那个潘敬也太坏了!冒充人家亲戚,害死人全家,还要霸占家产嫁出孤女!大人,咱们一定要管!”


    “自然要管。”李令曦沉吟道,“不过此事不能硬来。那个假潘敬心机深沉,在镇上又有了仁义名声,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李令曦想了想:“明日你去镇上打听几件事:第一,真潘敬长什么模样,有何特征;第二,方家小儿子落水那日,除了潘敬还有谁在场;第三,方老爷病重时请过哪些大夫,开过什么药方。”


    雪芽点头如捣蒜:“记住了!大人您呢?”


    “我去会会那位方小姐。”李令曦道,“她身在局中,一定知道些什么。若能取得她的信任,事情就好办了。”


    “可是大人,潘敬把方小姐看得那么紧,您怎么见她啊?”


    李令曦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


    窗外,夜色深沉。方家大宅的方向,那股灰黑之气越发浓重,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怨魂不散,冤情未雪。


    李令曦望着那片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即化为坚定。


    既然让她碰上了,这场冤案,她管定了。


    次日一早,师徒二人分头行动。


    雪芽换了身寻常布衣,梳了个双丫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丫鬟,她出了客栈,很快就融入了集市的人流。


    李令曦则在房里准备了些东西:一叠黄符纸,一小罐朱砂,几枚特制的铜钱,还有一截桃木枝。她将这些东西收进袖中,也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方家,而是先在镇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一家药铺前。


    “济世堂”三个大字悬在门上,铺子里药香扑鼻。掌柜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在柜台后称药。


    李令曦走进去,拱手道:“老先生安好。”


    老掌柜抬头看她,见她穿着道袍,气度不凡,忙回礼:“道长有礼,不知需要些什么?”


    “贫道不是来买药的,而是想打听些事。”李令曦取出一点碎银放在柜上,“听说前些日子方家的方老爷病重,是贵号抓的药?”


    老掌柜看看银子,犹豫了一下,点头:“确有此事。”


    “可否看看药方?”


    “这……”老掌柜为难道,“药方是病人隐私,不好随便给人看。”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柜台上轻轻一弹,铜钱旋转着立起来,始终没有倒下。


    老掌柜看得目瞪口呆。


    “实不相瞒,贫道游历至此,见镇上有怨气盘绕,经推算与方家有关。”李令曦正色道,“方老爷死得蹊跷,恐有冤情。老先生若知内情,还望如实相告,也好让亡者安息,生者解脱。”


    老掌柜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李令曦,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看道长不是凡人,老朽就说实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本账簿, 翻到某一页:“方老爷的病,起初只是急火攻心,吃几帖安神静气的药就好。后来潘公子来抓药说是换了个方子, 我一看, 那方子里有几味药性相冲, 吃久了伤身。我提醒过, 但潘公子说那是外地名医开的, 坚持要抓。”


    李令曦接过账簿细看, 果然见药方上写着“附子”“半夏”等几味药,若用量不当或配伍不当,确有毒性。


    “后来呢?”她问。


    “后来方老爷病情加重,都咳血了。潘公子又来抓药,这次的方子更是古怪,加了朱砂和砒霜,虽然量少, 但久服必死。”老掌柜摇头,“我实在看不过去,偷偷去了方家一趟想当面提醒方老爷, 可潘公子挡着不让见, 说方老爷需要静养。”


    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然后呢?”


    “然后……没几天,方老爷就去了。”老掌柜叹气,“我也怀疑过, 但无凭无据, 再加上潘公子办丧事办得风光, 人人都夸他仁义,我也不好说什么。”


    “药方可还在?”


    “在是在,但潘公子每次都是亲自来抓药, 药方也带走了,没留底,我只凭记忆记下了几味药。”


    李令曦点头:“这些足够了,多谢老先生。”


    离开药铺,她又去了布庄。如今的布庄已换了掌柜,生意冷清。


    李令曦假意要买布料,与新掌柜攀谈了几句,套出些信息:潘敬接手后,铺子里的老伙计全被辞退,账目也重新做过,如今的盈利大不如前,但潘敬似乎并不在意。


    “潘公子说了,做生意不图赚多少,能维持就行。”新掌柜如是说。


    李令曦心中冷笑:当然不在意,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长久经营,只想尽快变现。


    离开布庄时已近晌午,她回到客栈,雪芽也刚好回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大人大人!我打听到好多事!”


    “慢慢说。”


    雪芽灌了一大口水,噼里啪啦开始讲:“我打听过了,镇上没人见过真潘敬,只说是方家远房亲戚。但有件事很奇怪,潘敬老家有人来过,说潘敬半年前就进京赶考了,之后再无音信。”


    李令曦挑眉:“半年前?那现在这个……”


    “对!时间对不上!”雪芽激动地说,“还有,真潘敬左耳后有颗红痣,这是我花重金找方府出来买菜的丫鬟打听到的。可我今早特意在方家门口等,看见那个假潘敬出来,他左耳后什么都没有!”


    “还有呢?”


    “方家小儿子落水那日,有人在河边看见他和潘敬在一起。”雪芽压低声音,“是个放牛娃,他说看见潘敬拉着方子齐的手,两人好像起了争执,然后方子齐就跑到河边去了。后来出事,潘敬第一个跑了。”


    李令曦点头:“这倒是个重要人证,方老爷的病呢?”


    “这个更蹊跷。”雪芽凑近些,“我给方家原来的丫鬟塞了点钱,她说方老爷病重时,潘敬不许任何人近身伺候,连煎药都是亲自来。有一次她偷偷看见,潘敬往药罐里加了点白色粉末,绝对不是药材。”


    “是毒药。”李令曦冷冷道。


    “还有还有!”雪芽继续说,“方小姐被退婚那事,根本就是潘敬设计的!他故意在刘家人面前说方小姐行为不检,还找人散播谣言。刘家要脸面,这才退了婚。”


    李令曦闭目沉吟片刻,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假扮亲戚,毒杀姑父,害死幼子,毁人名声,侵吞家产,还要把孤女嫁给纨绔子弟……这一连串算计,环环相扣,简直是狠毒至极。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报官吗?”


    李令曦摇头,“眼下无凭无据,仅凭推测,官府不会受理的。况且那假潘敬惯会经营,有着仁义的名声,又搭上了县太爷的关系,轻易动他不得。”


    “那难道就看着他继续害人?”


    “自然不是。”李令曦抬眼,目光锐利,“要揭穿他,需要确凿证据,还需要一个时机。今晚,我去见方小姐。”


    “怎么见?潘敬看得那么紧。”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指尖蘸着朱砂画了几笔:“用这个。”


    雪芽好奇地凑过来看:“这是什么符?”


    “障眼符。”李令曦画完最后一笔,黄符上闪过一道微光,“贴在身上可隐去身形气息,寻常人看不见。不过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这么厉害!”雪芽眼睛发亮,“大人教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