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令曦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大人,您又看见什么了?”雪芽察言观色,小声问。


    “你看那些烟。”李令曦指着田间的青烟,“本该笔直上升,却在中途打旋、分散,这是地气不稳之兆。还有那边——”她又指向镇子方向,“望江镇上空隐隐有黑气盘绕,虽然不浓重但凝而不散,必是有人含冤而死,怨气郁结。”


    雪芽顺着望过去,经过这段时日的修行,也依稀有所感知。


    两人进了望江镇,果然见镇子一派繁华景象,店铺林立,行人如织。雪芽一路走一路看,差点没跟上李令曦。


    “先办正事。”李令曦拽着她往镇中心走,“找个茶楼坐坐,听听本地有什么新鲜事。”


    镇中心有家“清风茶楼”,两层小楼,生意不错。二人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雪芽迫不及待地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眼睛幸福得眯成一条缝:“唔……真好吃!”


    李令曦慢条斯理地喝茶,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四周茶客的闲聊。


    起初都是些家长里短,东家娶媳妇西家嫁女儿,没什么特别。直到邻桌几个中年汉子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要说这方家啊,真是可惜了,好好的一户人家,说败就败了。”


    “谁说不是呢?方老爷多好的人,年年冬天施粥送粮,镇上谁没受过他的恩惠?结果呢,儿子淹死了,自己气病了,没过多久也走了。”


    “唉,这就是命啊。不过好在还有那个表侄,叫什么来着?潘敬!对,潘敬。方家出了这么大事,全是他一手操办,听说把自家盘缠都贴进去了,真是仁义啊!”


    李令曦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大人?”雪芽察觉异样,小声问。


    李令曦摇摇头,继续听。


    另一个茶客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啊,方家小姐最近要嫁人了。”


    “嫁人?不是被刘家退婚了吗?还能嫁谁?”


    “听说是县太爷的公子,潘敬牵的线,聘礼都下了。”


    “哟,那敢情好。方小姐虽然……咳,名声有些受损,但能嫁入李家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福不福的难说,李公子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几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再往下说。


    李令曦放下茶杯,招来小二结账。出了茶楼,她站在街边沉吟片刻,问雪芽:“你觉得刚才他们说的方家,有什么不对劲?”


    雪芽歪着头想了想:“一家人接连出事,是挺蹊跷的。但听他们说,那个表侄好像人不错?”


    “人不错?”李令曦笑了,“雪芽,你要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家接连横死,唯一的亲戚却得了好名声,还手握家产张罗着把孤女嫁出去。这里头若没有猫腻,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雪芽恍然大悟:“大人是说, 那个潘敬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查查就知道了。”李令曦抬头看看天色,“走, 先找个客栈住下, 晚上我出去转转。”


    两人在镇东找了家干净客栈住下。李令曦要了两间房, 嘱咐雪芽在房里休息, 自己换了身深色便服, 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她先去了镇东石桥——听茶客说方家小儿子是在这里淹死的。


    时近黄昏, 桥上行人稀少。李令曦站在桥中央,闭目凝神,感应四周气息。果然,此地水气之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怨气,属于孩童,纯净却充满不甘。


    她睁开眼,蹲下身, 手指在桥栏杆上轻轻划过。栏杆上有些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不是意外。”李令曦低语。


    她起身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在某个位置停下。这里岸边的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虽然过了一段时日,草木再生,但以她的眼力, 仍能看出端倪。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就地一抛。铜钱落地, 呈三角分布,其中一枚直立不倒。


    “冤死,有怨, 非自愿。”她拾起铜钱,眉头紧锁。


    离开河边,她往方家大宅走去。宅子在镇东头,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院墙和气派的大门。只是此刻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孝”字,檐下白灯笼在晚风中摇晃,平添了几分凄凉。


    李令曦绕到宅子后巷,找了一处僻静角落,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墙头。她伏低身子,朝宅内望去。


    方宅是三进院落,此时前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似乎正在宴客。而后院却一片昏暗,只有最偏西的厢房亮着一盏孤灯。


    李令曦眯起眼,运起望气术。只见整座宅子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黑之气,其中怨气、死气、衰气混杂,显然已成人间凶宅。可奇怪的是,前院那股灰黑之气中,竟还夹杂着一缕诡异的红光——那是煞气,主凶杀、阴谋。


    “果然有问题。”她喃喃道。


    正待细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李令曦身形一闪,隐入墙头阴影中。


    只见一个丫鬟端着托盘往后院走,嘴里小声嘀咕:“真是的,自己在前头吃香喝辣,却让小姐吃这些猪食……”


    李令曦目光落在托盘上,只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寒酸得可怜。


    丫鬟走到西厢房,敲门进去。片刻后出来,托盘上的饭菜原封不动。她叹了口气,端着托盘往回走。


    李令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丫鬟经过月洞门时,轻轻弹了弹手指。一缕清风拂过,丫鬟只觉得眼前一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谁?”她警觉地四下张望。


    无人应答。


    丫鬟摇摇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快步走了。她没发现,自己衣袖上已沾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香灰。


    李令曦从阴影中走出,手指轻轻捻了捻。香灰上附着微弱的气息,属于一个年轻女子,气息纯净,充满绝望,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病气缠身,心气郁结,命不久矣。”她眉头皱得更紧。


    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李令曦跃上屋顶,伏在屋脊后望去。


    只见前厅灯火通明,七八个人正在宴饮。主位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穿锦袍,面皮白净,眉眼斯文,正举杯向客人们敬酒。


    “潘公子太客气了!”


    “方家有您这样的侄儿,真是祖上积德!”


    众人纷纷举杯奉承。


    那青年正是潘敬,他面带谦和笑容:“诸位过奖了,姑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李令曦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她的望气术下,潘敬周围缠绕着浓重的黑红煞气,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这煞气之重说明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而且他眉心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那是死气,说明此人阳寿已尽,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强留在世。


    “夺舍?还是替命?”李令曦心中疑云丛生。


    正看着,潘敬忽然抬头,朝屋顶方向瞥了一眼。


    李令曦立刻屏息凝神,收敛所有气息。潘敬看了片刻,没发现什么,又低头喝酒。


    宴席持续到半夜才散。


    送走客人后,潘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冰冷表情。他独自回到书房,关上门,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本账册,就着烛火翻看。


    李令曦如一片落叶般轻轻飘下屋顶,贴在书房窗外,指尖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往里看去。


    账册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潘敬一边看一边拨弄算盘,嘴角渐渐勾起满意的弧度。


    “布庄这个月净利一百六十两……田庄租子收上来一百二十两……不错。”他自言自语,“照这个进度,再过半年就能把方家的产业全部变现。到时候我带着银子远走高飞,谁还认得我赵元?”


    赵元?


    李令曦心中一动。


    潘敬合上账册,又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显然有些时日了。他展开信,看着看着,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


    “潘敬啊潘敬,你倒是命好,有个有钱的表亲。可惜你没那福气享受,那就让我替你享受吧。”他低声笑道,“你放心,你那些亲戚,我会好好‘照顾’的。”


    说着,他将信拿到烛火上。火苗一蹿,很快吞噬了信纸,化作灰烬。


    窗外,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她已经可以肯定,眼前这个“潘敬”是假的,真潘敬恐怕早已遭了毒手。而方家一连串的悲剧,都是此人精心策划。


    好毒的心肠,好深的心机。


    潘敬烧完信,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地契,他拿出来看了看,又小心翼翼放回去。


    做完这些,他吹熄蜡烛,离开书房,往后院走去。


    李令曦悄然跟上。


    潘敬走到西厢房外,停住了脚步。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消瘦的侧影,正低头做着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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