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潘敬单独去了刘家。回来时,他带回一个“好消息”:刘家同意婚事,但要求三个月内完婚,理由是刘公子秋后要随父亲出趟远门,归期未定。


    “表妹,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潘敬对方琳琅说,“刘家说了,若这次不成,婚约就作罢。”


    方琳琅看着病榻上昏睡的父亲,又想想潘敬说的那些话,一咬牙,点了头。


    婚期定在九月初八,时间只剩两个月。


    消息传开,镇上议论纷纷。有说方琳琅孝顺,为了父亲医药费才匆忙出嫁;也有说她无情,父亲病重还急着嫁人。但不管怎么说,婚事总算定了下来。


    潘敬开始以“表兄”的身份张罗婚事,采买嫁妆,布置新房。方鸿时醒时昏,偶尔清醒时问起,潘敬只说“一切妥当,姑父放心”。


    方鸿便真的放心了。他已经没有心力来操心这些,每日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嘴里念叨着“子齐”。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八月中。


    这天,潘敬从外头回来带了一包桂花糕,说是刘家少爷特意托人捎给方琳琅的。方琳琅接过,道了谢,却没吃。


    晚上,潘敬说有事和方琳琅商量,请她到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方琳琅推门进去,见潘敬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卷礼单。


    “表妹来了。”潘敬抬头,笑容温和,“这是刘家送来的聘礼单子,你看看。”


    方琳琅接过,低头细看。单子上条列得很详细,金银首饰、绸缎布匹、田产地契,颇为丰厚。她正看着,忽然觉得头有些晕。


    “表哥,这灯太暗了,我看不清……”她扶住桌子。


    潘敬走近一步:“那我把灯挑亮些。”


    他伸手去挑灯芯,身体却看似不小心撞到方琳琅。方琳琅本就头晕,这一撞没站稳,向后倒去,潘敬慌忙去扶,两人一起跌坐在太师椅上。


    “表、表哥放手!”方琳琅惊觉不对,想要挣扎,却浑身发软。


    潘敬不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琳琅,你别动……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呼吸急促,热气喷在方琳琅耳畔:“其实……其实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你那么美,那么善良,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可我只能看着你嫁给别人,我心里……好苦……”


    “你胡说什么!”方琳琅又惊又怒,用尽全力推他,“放开我!我是你表妹!”


    “又不是亲的!”潘敬低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琳琅,你跟我吧。刘家有什么好?那刘公子就是个纨绔子弟,哪懂得疼人?你跟了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说着说着,他手开始不规矩地乱摸。方琳琅吓得花容失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他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书房响起。


    潘敬捂着脸愣住了。方琳琅趁机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门口,可门从外面被锁上了——她来时明明没锁!


    “开门!开门!”她拼命拍打门板。


    潘敬慢慢站起身,脸上再没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狰狞:“别喊了,人都被我支开了。”


    他一步步逼近:“琳琅,你是聪明人。今晚的事若传出去,你的名声就全毁了,到时刘家还会要你吗?镇上的人会怎么看你?”


    方琳琅转过身背靠着门,浑身发抖:“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潘敬笑了,“我不想怎样,只想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我没人真心对你。你那死鬼弟弟没了,你爹也快不行了,刘家不过是看上你的姿色。只有我,是真心喜欢你。”


    他伸出手,想摸方琳琅的脸。方琳琅偏头躲开,泪水滑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是巡夜的家丁。


    方琳琅张嘴要喊,潘敬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你敢喊,我就说你勾引我!看他们信谁!”


    脚步声渐近,又渐远。方琳琅绝望地闭上眼。


    潘敬松开手,后退两步,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模样:“表妹,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好好准备出嫁,咱们还是好表兄妹。”


    他打开门锁,拉开门:“请吧。”


    方琳琅逃出书房,一口气跑回自己房间,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一夜,她没合眼。


    次日,方琳琅病了。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请大夫来看,说是惊吓过度,邪风入体。


    潘敬殷勤地守在病榻前,端茶送药,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仁义”。只有方琳琅知道,每次潘敬靠近,她都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病了三日,方琳琅刚能下床,一个更可怕的消息传来——刘家退婚了。


    来传话的还是那位周嬷嬷,这次她连表面客气都不做了,直接扔下一句“刘家要不起这样的媳妇”,转身就走。


    方鸿正在喝药,闻言一口血喷出来:“为、为什么……”


    潘敬“扑通”跪下,声泪俱下:“姑父,是我不好,我没管住自己……那夜表妹找我商量婚事,我一时糊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刘家的人看见了……”


    “你说什么?!”方鸿瞪大眼,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可我真的只是说了几句话!”潘敬跪地磕头,“我不知道刘家怎么就误会了,说表妹行为不检……姑父,您罚我吧,打死我都行,只求别气坏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方鸿怒视着跪在地上的潘敬, 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女儿,什么都明白了。他指着方琳琅,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双眼一翻, 昏死过去。


    “爹!”方琳琅扑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大夫来看过, 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那一夜, 方鸿回光返照, 清醒了片刻。他拉着方琳琅的手, 老泪横流:“琳琅……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方家……方家完了……”


    “爹,别说了,您会好的……”方琳琅也泣不成声。


    方鸿摇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潘敬,眼中忽然迸发出最后的光芒:“你……你不是潘敬……你是谁?”


    潘敬浑身一震。


    方鸿死死盯着他:“潘敬……潘敬左耳后有颗痣……你没有……你是谁?!”


    这句话用尽了他最后力气。说完,方鸿的手无力垂下, 眼睛却还睁着,死不瞑目。


    “爹——!”方琳琅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方家大宅。


    潘敬站在阴影里,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 那里光滑平整, 的确什么都没有。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阴笑,走上前轻轻合上方鸿的眼睛。


    “姑父,您安心去吧。方家, 我会‘好好’照顾的。”


    窗外, 秋风萧瑟, 卷起满地落叶。


    方家的白灯笼,又挂起来了。


    方鸿的丧事办得极为体面。


    潘敬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 任谁看了都要动容。他亲自挑选上好的楠木棺材,请了镇上最好的阴阳先生择日,连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还请了高僧道士轮流超度。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凡来吊唁者不论贫富,皆可入席。


    镇上人说起潘敬,无不竖起大拇指。


    “方老爷虽不幸,但收了这么个好侄儿,也算有福。”


    “可不是吗?你看他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比自己亲爹死了还难过。”


    “听说他把自己的盘缠都贴进去了,就为给姑父办个体面的后事。这样仁义的后生,如今到哪里找去?”


    这些议论传到潘敬耳朵里,他只是摆摆手,一脸悲戚:“这是我该做的,姑父待我如亲子,我若不尽心,还是人吗?”


    然而无人看见的时候,潘敬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方鸿的遗像,脸上却挂着冰冷的笑意。


    “姑父,您看见了吗?所有人都在夸我。您一辈子积德行善,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而我,一个您看不起的穷书生,却成了仁义典范,真是讽刺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方鸿生前都舍不得常喝,如今全归他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方琳琅脚步虚浮地走进来。她穿着素白衣裙,头上簪着白花,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多日未眠。


    “表哥,你找我何事?”她声音低哑,目光哀戚。


    潘敬立刻换上关切神色:“表妹,你又瘦了。多少吃点东西,不然身子撑不住。”


    方琳琅垂着眼:“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潘敬起身走到她面前,柔声道,“姑父走了,子齐也走了,如今方家就剩咱们俩了。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姑父在天之灵?”


    他伸手想碰方琳琅的肩膀,方琳琅立时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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